天光已经爬过车库入口的断梁，把水泥地照出一层薄锈。陈三更靠在承重柱上，影子缩到脚边，像被踩扁了一样。他没动，只是把打火机从左兜掏到右兜，又从右兜掏回左兜。金属外壳沾了汗，滑得像是握不住。
驱邪师站在墙边那张牛皮纸前，手指划过地图上的红点，嘴里念着什么。两个手下正在调试一台老式对讲机，天线歪了，声音断断续续。角落里，三个穿灰夹克的人蹲在油桶后头，其中一个正用指甲抠墙皮，动作慢得像在数砖缝。
没人说话。
十分钟前那场打斗像是没发生过，连地上那三堆灰烬都没人去扫。陈三更知道他们在等——等他开口，等他露怯，等他像个刚混进队伍的外行一样手忙脚乱地安排任务。
他偏不。
他低头看了眼左臂。黑丝已经爬到耳根下方，皮肤底下像是有根铁丝在拧，但疼得还算可控。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然后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生锈的铰链。
他走到墙边，没看地图，也没看驱邪师，而是弯腰捡起半截粉笔头。这玩意是刚才那个队员画布防图时留下的，掉在地上没人捡。他拿起来，在水泥墙上画了个圈。
“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他说，声音哑，但够响，“直径五十米内，有三处阴气淤积点。一个在东南角通风口下面，一个在西墙第三根立柱后面，第三个……在你们背后那堆轮胎里。”
所有人都转头。
灰夹克里那个抠墙皮的冷笑了一声：“你咋不说天花板上还挂着个吊死鬼？”
陈三更没理他，只把粉笔尖往轮胎堆方向一指。
“不信？”他说，“你过去踢一脚试试。”
那人愣住，没动。
另一个灰夹克碰了碰他胳膊：“别搭理他，咱们又不是归他管。”
陈三更还是没抬头，继续画线：“阴气流动不像风，它贴地走，拐弯会留下痕迹。你们要是有阴眼，现在就能看见地上那三条黑线，像油渍一样渗出来。我没瞎说，也没吓唬谁。半小时前我们干掉的那三个傀儡，就是从这三个点钻进来的。”
驱邪师终于开口：“你确定？”
“我不确定的事一般不说。”陈三更说，“你要觉得我在装神弄鬼，可以现在就带人走。外面天亮了，阳气上来，它们暂时不会动。你们能活到中午。”
驱邪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抬手：“小赵，去轮胎那边看看。”
叫小赵的手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没踢，只是用脚尖拨开最上面一个轮胎。
然后他僵住了。
“怎么？”驱邪师问。
小赵回头，脸色有点发白：“……有股味儿。像是烂肉泡在水里那种。”
陈三更点头：“怨核残渣。傀儡被毁时，核心没完全烧净，漏了一点下来。再过六小时，这点东西就能养出新的引路鬼。”
没人再说话了。
驱邪师走过来，站在陈三更旁边，看着墙上那幅简图：“你说的三个点，位置都对。但我们怎么确认它们不会再冒出来？”
“靠人盯。”陈三更说，“一个人守不住，就得轮班。我建议搞个轮值表，每人报一项自己能用的手段，登记用途，方便调配。”
“比如？”驱邪师问。
“比如我能看见阴气走向，能预判邪祟出现的位置。这就是我的能力。”陈三更说，“你呢？你用雷符，炸力强，但耗阳气快，适合突袭，不适合久守。他们三位……”他看向灰夹克三人，“既然能进这个据点，肯定也有点本事。不如现在说出来，省得等真打起来才发现谁其实只会烧香拜佛。”
灰夹克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皱眉：“你算什么东西，让我们自报家门？”
“我是让你们活命。”陈三更说，“刚才要不是我喊闭眼，你现在可能已经变成第四具傀儡了。我不想管你们是谁，从哪来，信谁不信谁。我就想知道——如果下一个冲进来的是十个傀儡，谁能顶住三秒？谁能在黑暗里听声辨位？谁敢贴脸扔符？”
他顿了顿，把粉笔头往地上一丢：“我不想当头。但我现在站在这儿，就得把话说完。你们爱听不听，反正等死的时候别怪没人提醒。”
说完，他转身走回柱子边，坐下，重新掏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跳出来，直的。
他合上。
再开。
火苗依旧直。
他收起打火机，闭眼。
没人动。
五分钟后，小赵走过来，在墙边蹲下，低声说：“我会用镇魂铃。老派手法，摇三下定方位，七下破邪眼。不太灵光，但对付低阶怨灵还行。”
陈三更没睁眼，只点了点头。
接着是另一个灰夹克，瘦高个，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我能画引路符，一次标五个点，持续两小时。但画完得歇半天。”
“记下了。”陈三更说。
最后是那个抠墙皮的，满脸不耐烦：“我就会埋雷。土制的那种，炸不死人，但能把鬼掀个跟头。”
“挺好。”陈三更说，“下次它们从地下钻，你正好用得上。”
那人哼了一声，但到底还是报了。
驱邪师走过来，把一张小纸片递给陈三更：“这是雷符残片，上次给你的那张还有剩。关键时刻能炸一次，别浪费。”
陈三更接过，塞进衣袋。
“谢了。”
“别谢我。”驱邪师说，“我只是不想下次死的是我。”
他说完就走了，回到地图前继续研究。两名手下开始记录刚才报上的能力，分类登记。灰夹克三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陈三更的方向。
陈三更没动。
他知道他们还在议论。
他也知道，有些话不会当面说。
果然，二十分钟后，他借着地面反光，看见那两个灰夹克躲到了东侧油桶后头。他们背对着主空间，一人点烟，另一人压着嗓子说话。
“一个看尸首的也能当头？”抽烟的那个说，“你信他？”
“不信。”另一个说，“但他那眼睛……刚才火苗偏的时候，我背后真有点发毛。你说他会不会早被邪物附了身？现在说的都是假话？”
“谁知道。我看他左脸那道黑线就不对劲，像是中毒了。”
“要不……跟盟主提一下？让他查查底细？”
“查啥？他又没犯事。再说了，盟主自己也不是啥好鸟，整天神神秘秘的。”
“可总比一个殡仪馆的强吧？咱们好歹是正经驱邪的，他算个屁。”
“嘘，小点声，他好像醒了。”
陈三更确实睁眼了。
但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打火机。
他站起来，走过去。
两人立刻闭嘴，装作在检查设备。
陈三更没看他们，只把手里的打火机递向抽烟的那个：“借个火。”
那人一愣：“我没……我不抽烟。”
“那你手里这根烟是哪儿来的？”
对方低头一看，手忙脚乱把烟掐了。
陈三更没多说，自己按下打火机。
咔哒。
火苗跳出来，黄中带绿，火尖歪了三寸，明显偏东。
“火歪了。”他说，“说明你背后有东西盯着。你要不信我，至少信你的命。”
他把打火机放在油桶上，转身就走。
身后一片静。
两分钟后，那个瘦高个悄悄走过来，拿起打火机试了试。火苗果然偏了。他脸色变了变，把打火机揣进兜里，一句话没说，回到岗位。
陈三更回到墙边，继续看地图。
他知道这招治不了根，但至少能让他们闭嘴一会儿。
天光渐渐铺满整个车库，空气里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尘。队员们陆续进入状态，有的检查装备，有的补觉，有的围在一起低声讨论轮值安排。驱邪师画出了初步布防图，贴在墙上，用碎砖压住四角。
一切看起来……还算有序。
但陈三更知道，这只是表面。
他坐在角落，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剑的柄。剑刃崩得厉害，缺口处泛着暗红，像是随时会裂开。他没去修，也没擦，就这么放着。
到了晚上八点多，大多数人已经轮休了一轮。据点里安静下来，只有对讲机偶尔传来滋啦声。陈三更靠在柱子上假寐，耳朵却一直开着。
他听见驱邪师没睡。
那个人独自坐在西北角，背对着主空间，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本子，正低头写字。灯光太暗，看不清内容，但能看出纸页上的字迹不是现代汉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符文。本子里还夹着一张草图纸，上面画着未完成的符形，线条繁复，边缘烧焦了一块。
陈三更没动。
他只是借着对面墙上那台废弃显示器的反光，看清了驱邪师坐的位置——正对着西墙第三根立柱后的阴气点。
那个点，他之前说过有问题。
可驱邪师不但没避开，反而特意坐在那儿。
更奇怪的是，他写字时，右手食指一直在敲桌面，节奏很稳，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心跳。
陈三更记下了。
他还注意到，驱邪师的指甲缝里有朱砂残留，颜色比普通的深，像是掺了别的东西。
十一点十七分，驱邪师合上本子，迅速塞进风衣内袋。他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然后走向地图，假装在调整标记。
陈三更闭眼，装睡。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没全亮，陈三更就醒了。
他走到桌边，拿出一张手绘的布防图，走到驱邪师面前，递过去：“你负责东区。若有异常，第一时间通报。”
驱邪师接过，翻开看了看，眉头微皱：“这范围太大，我一个人盯不过来。”
“你可以带人。”陈三更说，“但必须是你信得过的。我不插手。”
驱邪师抬眼看他：“你倒是大方。”
“我不是大方。”陈三更说，“我只是不想等到它们冲进来时，才发现你其实在忙着画别的符。”
驱邪师眼神一闪，随即恢复正常：“什么意思？”
“没意思。”陈三更说，“你指甲缝里的朱砂，颜色不对。昨晚你坐的位置，也正好对着阴气点。我只是提醒你——别让自己的事，坏了大家的命。”
驱邪师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观察得挺细啊。”
“职业病。”陈三更说，“看尸体的人，习惯注意细节。”
他说完就走，回到墙边，继续完善剩下的布防方案。
他把东区、南区、北区分别标出巡逻路线，标注了每轮值班的时间和人员搭配。他在图上加了三个备用集结点，又在车库顶部画了警戒绳的布置方式。
所有人都在动。
灰夹克三人开始检查他们带来的装备，小赵调试镇魂铃的频率，驱邪师的手下在测试雷符的引爆距离。据点里渐渐有了点秩序。
但陈三更知道，这种秩序很脆。
就像他左臂上的黑丝，表面不动，底下却一直在爬。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绳。五圈半，焦黑的部分越来越多，最上面一圈已经开始分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啃噬。
他没去碰。
他知道现在不能倒。
也不能信任何人。
他把布防图钉在墙上，退后一步，看着整间车库。
阳光从破口照进来，落在地图上，把那些红点照得发亮。
他伸手，在图上东区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圈里写了个“陆”字。
这是驱邪师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角落的背包。
他从包里拿出一把新买的粉笔，白色，没拆封。
他拆开包装，把粉笔放进裤兜。
然后他走回墙边，靠着柱子坐下，把铜钱剑横在膝上。
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上的布防图前，停住。
像是一道新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