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陈三更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他沿着小路往工业区走了一段，兜帽压得低，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打火机在指尖转了半圈，又塞回去。
走了十分钟，他拐进一条窄巷，在墙边站定，从背包里抽出铅笔，在养父笔记本的页脚撕下一角，写了几个字：**“别动锅炉房，等我。”** 折成小方块，塞进砖缝。
然后转身，原路返回。
天快亮了，街面还黑着。他穿过两条主街，路灯一盏接一盏灭。路过网吧时，屏幕保护程序闪了一下罗盘图案，他瞥了一眼，没停留。殡仪馆不能回——那里太显眼，也太安静，不适合开会。
他知道该去哪儿。
地下据点入口藏在废弃菜市场的排水井下，锈铁盖被人从里面顶开一条缝。他蹲下身，手指在边缘抹了把灰，确认是新撬的痕迹，才伸手推开。
梯子往下通向一段水泥通道，墙壁贴满防水布，角落堆着物资箱。空气里有干粮和符纸混合的味儿。灯是临时拉的LEd串，昏黄，照出几张疲惫的脸。
驱邪师坐在桌边，单片眼镜反着光，正在补一张雷符。小赵裹着毯子靠墙打盹，老枪在磨刀，听见动静抬头，眼神一紧。
“你回来了？”老枪说。
陈三更嗯了一声，摘下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陶罐、骨梳、寿衣布残片一样样摆出来。
“有新东西。”他说，“不是符，不是阵，是手艺。”
没人说话。
驱邪师抬眼：“什么手艺？”
“殡葬师的。”陈三更把笔记本摊开，指着那张草图，“井塌不是意外，是收割。魄夺者在充能，节点不止一个。我们正面冲，等于送祭品。”
“所以呢？”驱邪师问，“你要改行烧纸？”
陈三更没理他讽刺，拿起骨梳，蘸了点研好的骨粉墨，在一块废布上画“回”字纹。七圈画完，屋里灯泡突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老枪皱眉：“刚才那一下……？”
“分流。”陈三更说，“引煞纸雏形。能让魂流偏移，减轻主脉压力。殡仪馆长说的——借力必有滞处，邪阵汲能，总有枢机可破。”
“你见鬼了？”小赵醒了，揉着眼睛，“谁说的？”
“他。”陈三更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昨晚在值班室，他来了。不是幻觉，东西都在这儿。”
屋子里静了几秒。
驱邪师盯着那块布上的符纹，忽然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边缘，整条左臂猛地一抖，像是被静电击中，缩了回来。
“有反应。”他说，声音低了些。
“不止这个。”陈三更又拿出油纸包，打开，六枚滞符平铺开来，“棺木灰混朱砂，贴在弯道或接口，能卡住能量流。爆不了，但会堵。”
“听着像拆管道。”老枪嘟囔。
“本来就是。”陈三更说，“殡葬师不是战士，是修工。哪坏堵哪，哪漏补哪。我们以前太吵了，一动手就放雷符，跟拿喇叭喊‘老子来了’一样。”
小赵挠头：“那你意思是……咱们别打了？”
“打，但得换个打法。”陈三更翻开笔记本空白页，写下三个词：**技术、侦察、支援**。
“三线并进。”他说，“一组做引煞纸和滞符，按比例复刻；二组轮班盯节点周边，记热力变化、阴气波动；三组管后勤，清库存，备伤药，随时接应。”
“谁去哪？”老枪问。
“抽签。”陈三更说，“加上经验配对。比如会调墨的去技术组，跑过西区的去侦察。我带头试制第一批法器。”
没人抢话。
驱邪师看了他一眼：“你本来要一个人去锅炉房？”
“嗯。”
“现在不去了？”
“去了也是死。”陈三更把打火机掏出来，啪地点燃。火苗偏右一寸，稳定。“我一个人破不了局。但要是这些东西能批量做出来，我们就能在多个点同时动手，让他们顾不过来。”
小赵站起来：“那我报名侦察。我认路。”
老枪哼了声：“我反正哪儿都行，只要别让我念经。”
驱邪师沉默片刻，摘下单片眼镜，用布擦了擦：“技术组缺个懂符律的。我可以搭把手。”
陈三更点头：“行。开始吧。”
没人再问殡仪馆长的事。也没人提影子、亡魂、托梦这些词。他们只是干活。
桌子被清空，材料分三堆。有人翻出旧秤，有人找来研钵。技术组围成一圈，按陈三更写的配方调骨粉墨；侦察组领了红外仪和记录本，准备第一轮巡查；支援组清点药箱，拆洗绷带。
陈三更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枚滞符，反复检查厚度。太厚不通气，太薄撑不住。他咬了下舌尖，嘴里有股铁锈味，清醒了些。
窗外，天色由黑转灰。
两小时后，侦察组第一份回报传来：锅炉房周边地表温度无异常，但地下管网b区热力读数波动0.3度，持续十五分钟，现已回落。
“不是自然散热。”陈三更在地图上标了个红点，正好落在管廊交汇点b区。
屋里气氛变了。
之前还有人嘀咕“这法子行不行”，现在没人说了。数据摆在那儿，敌人在动，能量在走，路线也对得上。
“第一批引煞纸什么时候能好？”驱邪师问。
“今晚。”陈三更说，“晾干要十二小时。滞符可以先用，匿形带也够三个人轮换。”
“那就排班。”老枪拍板，“我带两人盯北口，小赵去东侧，每两小时报一次数。发现异动，敲三下频道。”
“支援组守据点。”陈三更补充，“我坐镇中枢，整合信息，随时调整标记点。”
没人反对。
计划落定，各自忙去。有人焊接临时架子晾符纸，有人测试通讯频道，有人往水壶里灌姜汤。
陈三更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把所有已知节点连成网，中间那个b区画了个圈，又用红笔描了一遍。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六点十七分。
粥还没送来。
他摸了摸兜帽，低头继续写：
**“行动原则：隐、缓、断续。目标：削弱，非摧毁。”**
笔尖顿了顿，又加一句：
**“别信影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节奏平稳。是自己人。
他没抬头，只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灯泡忽闪了一下，像是电流不稳。
他抬起手，看了看地面。
自己的影子还在，短，斜，边缘模糊。
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