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还在闪。
陈三更没动，眼角余光死死锁着二十米外那道红色身影。旗袍下摆沾了泥水，藤箱提在手里，阿绯站在断墙拐角，像一截从土里长出来的旧木桩，安静得不像活人。她也没动，只是看着屏障里的首领，目光滑过门框、红光、黑雾的边缘，最后落在那只抬起的手上。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风卷着灰烬打了个旋，吹过两人之间的空地。就在那一瞬的响动里，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右手掌心，有块黑色晶体，是阵眼源头。”
阿绯没回应。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他知道她听见了。这种时候，没人会站在这儿听风。
他继续说：“它每次震动，黑雾就跟着动。你攻击左侧，他手势会偏，晶体就会露出来——只有半秒。”
这次她动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抽筋。她说：“那你刚才怎么不去？”
“屏障会反震。”他说，“我一个人冲，等于送死。”
“现在两个人冲，就不送？”她问。
“你现在进去，他会防你。”陈三更盯着她的侧脸，“但如果你先佯攻，再退，让他以为你受创……他就会追击。追击时，手会抬高，晶体暴露时间能到一秒。”
她终于转头看他，瞳孔在暗处缩成一条细线，像猫。“你算得很准。”她说，“可你忘了件事。”
“哪件？”
“我不一定帮你。”
他没反驳，也没急。只是把铜钱剑往前递了半寸，剑尖对准屏障中心。“你可以不帮我。”他说，“但你想杀他。”
她静了一秒，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指甲刮过玻璃：“你说得对。我是想杀他。不过……”她顿了顿，“我不想死在他之前。”
“那就拖住他。”陈三更说，“三秒就够了。”
她没再问，也没点头。只是轻轻打开藤箱，里面没有工具，没有符纸，只有一叠染血的纸钱，边缘泛黑，像是烧过又捡回来的。她抽出三张，夹在指间，手腕一抖，纸钱飞出，在空中打着旋，被阴风卷着，直扑屏障左前方。
黑雾猛地一颤。
首领的手指动了。
第一张纸钱撞上屏障，瞬间化为灰烬。第二张擦边而过，第三张却诡异地绕了个弯，贴着地面滑向左侧死角。
几乎同时，阿绯动了。
她没跑，而是斜跨一步，整个人像片红布被风掀起，直接跃入战场中央。旗袍下摆翻起，露出大腿上的黑色狐尾纹身，一闪即逝。她右手一扬，纸钱自燃，火光映亮她半边脸，嘴角仍挂着那抹狐狸似的笑。
屏障内的首领终于有了反应。
他左手微抬，黑雾如潮水般涌向左侧，试图拦截幻影攻势。可阿绯的攻击节奏不对——太快收势，太早回撤。她像是真被什么东西扫中，身形一晃，肩头擦过一道黑光，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脸色发白。
就是现在。
陈三更冲了出去。
他没走直线，而是贴地疾行，像条贴着墙根爬的蛇。铜钱剑藏在臂后，左手五指张开，随时准备拍地借力变向。五米距离，两秒足够。他算过无数次，只要首领注意力偏移半秒，他就能切入核心区域。
黑雾开始收缩。
屏障出现细微波动。
首领的右手微微抬起，掌心裂缝中的黑色晶体随之震颤，发出一阵极低的嗡鸣。那一瞬间，晶体完全暴露在红光下，像一颗埋在皮肉里的坏牙。
陈三更提速。
一步，两步，三步。
四米半。
剑已出鞘三分。
他的眼睛盯着晶体，脑子一片空白。不是害怕，是太专注。这种时候，想多了就会慢，慢了就会死。
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黑雾表层的刹那——
首领面具下传出一声冷哼。
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更像是直接钻进耳膜的一根针。陈三更耳朵一疼，动作迟了零点一秒。
够了。
首领右手猛然握拳，黑色晶体瞬间沉入掌心，黑雾如铁幕垂落，正面轰出一股震荡波。那不是气流，也不是实体冲击，更像是一堵由怨念堆砌的墙，带着腐臭和灼热，迎面拍来。
陈三更横剑格挡。
铜钱剑震得发麻，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他整个人被掀飞三步，后背狠狠撞上断墙，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把生锈的刀在里面来回拉。
他单膝跪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没断骨头，但左肩撕裂了，布料被震开，皮肉翻卷，血正往外渗。他没管，左手撑地，慢慢站起来，右手仍握着剑，剑尖垂地，微微颤抖。
屏障完好无损。
红光依旧闪烁。
首领站在原地，姿势未变，右手平举，掌心裂缝重新闭合，黑色晶体隐没不见。只有那块手套上的裂口，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黑烟，缓缓消散。
阿绯站在原地，没追击，也没退。她看了陈三更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失望，就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你太急了。”她说。
“他反应比预判快。”陈三更抹了把嘴边的血，“最后一刻才收手，明显在等我冲。”
“所以他不怕偷袭。”阿绯冷笑，“他怕的是没人敢冲。”
陈三更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错判。他以为自己算准了节奏，其实人家根本没乱。那一声冷哼，那一记震荡波，都是设计好的——专等他冲上来，然后一巴掌拍下去。
蠢。
他确实蠢。
可他没得选。
他抬头看向屏障内。首领仍站在那里，像尊不会累的雕像。红光一明一暗，照得银质面具忽隐忽现。他不知道这家伙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肩上的伤在流血，失血会让判断变慢。阴眼已经开始发热，这是周围阴气过重的征兆。再拖下去，他可能连站都站不稳。
他必须再试一次。
可怎么试？
硬冲不行，对方早有防备。等阿绯再制造破绽？未必还有第二次机会。首领不是傻子，刚才那一击已经证明，他能预判他们的配合节奏。
他需要新的变量。
他看向阿绯。
她正低头整理藤箱，动作从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旗袍下摆沾了泥，纸钱只剩两张，她轻轻放回去，盖上箱盖，手指在箱角敲了两下，像是在数节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次她出手，是在老楼前。那时她打碎耳坠，释放魂能，打断首领施法。这一次，她什么都没用。
为什么？
她保留了实力。
还是……她在等什么？
“你刚才没尽全力。”他说。
她抬眼看他，嘴角又往上扯了扯。“你指望我拼命？”她问，“我又不是你队友。”
“你进来就是为了看我失败？”
“我进来是为了杀他。”她说，“但不是现在。他还不能死。”
陈三更皱眉。
这句话不对劲。
“他还不能死”——不是“我不想让他死”，也不是“我杀不了他”。是“不能死”。
说明有人不想让他现在死。
是谁？
他没问。这种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只是默默检查铜钱剑，确认剑身无损，符灰未脱落。然后他撕下一块衣角，缠住左肩伤口，绑得不紧，但足够止血。他站直身体，呼吸调整到最平稳的状态。
“再来一次。”他说。
阿绯挑眉：“你还想冲？”
“我不冲，谁冲？”他说，“你是来杀他的，我是来破阵的。目标不一样，但路只有一条。”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活得比谁都久。”
她没再废话，转身面向屏障，右手再次抽出两张纸钱。这一次，她没点燃，而是用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两道，留下血痕。然后她将纸钱夹在指间，缓缓抬手。
陈三更明白她的意思。
这次不是佯攻。
是真打。
他深吸一口气，重心下沉，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按在剑柄上，右脚微微后撤，准备启动。
风又起了。
灰烬在空中打转。
阿绯出手。
纸钱飞出，中途自燃，火光如两条赤蛇，直扑屏障两侧。她本人紧随其后，身形一闪，已切入左侧盲区。这一次她不再收势，而是猛攻不止，掌风带起阴风，卷着纸灰砸向首领面门。
首领终于变了表情。
他左手迅速下压，黑雾凝聚成盾，挡住攻击。可阿绯的节奏变了——她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每一击都带着滞劲，像是要把力量钉进空气里。她的攻击越来越重，越来越密，逼得首领不得不连续调整手势，维持屏障平衡。
陈三更动了。
他没等破绽出现，而是直接冲了出去。
他知道，这次阿绯不会故意露破绽。她要的是逼迫首领全面防御，让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正面。只要他分神一秒，晶体就会暴露。
五米。
四米。
三米。
黑雾开始波动。
屏障表面泛起涟漪。
首领的右手微微颤抖，掌心裂缝悄然裂开，黑色晶体再次浮现，脉动加快。
就是现在！
陈三更加速，剑锋前指，直取掌心。
可就在他踏入屏障范围的瞬间——
首领忽然抬头。
面具下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陈三更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住，全身汗毛倒竖。
不好！
他想退，但已经晚了。
首领右手猛然合拢，黑色晶体沉入掌心，黑雾如巨浪般翻涌，正面轰出更强的震荡波。这一击比刚才更狠，带着撕裂感，直接撞上他的胸口。
他整个人被掀飞，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翻滚两圈才停下。嘴里全是血腥味，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抬头。
屏障依旧完整。
首领站在原地，右手平举，掌心裂缝闭合，黑雾翻涌如初。
阿绯也被逼退，站在三米外，旗袍袖口撕裂，脸上多了道血痕。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屏障内的人，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忌惮。
陈三更撑着地面坐起来。
左肩的伤裂开了，血浸透布条。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青，阴眼在发热，周围的阴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第三次了。
可他还没输。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些。他慢慢站起来，右手仍握着铜钱剑，剑尖垂地，微微晃动。
他盯着屏障内的首领。
那人也正看着他，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陈三更没理会。
他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然后低声说：“再来。”
阿绯站在不远处，看了他一眼，忽然摇了摇头。
“你真不怕死？”她问。
“怕。”他说，“但我更怕他们白死。”
他指的是倒地的队员。
小赵还趴在那里，脸贴着地，一只手还抠着砖缝。另外三人也没动静。他们没死，但也快了。再拖下去，就算破不了阵，他们也会被阴气侵蚀致死。
他不能等。
也不能退。
他必须再冲一次。
哪怕明知道会失败。
他调整呼吸，重心下沉，准备启动。
阿绯没动，也没说话。
风卷着灰烬，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红光一闪，又一闪。
屏障静静矗立。
首领站在门框后，右手平举，掌心裂缝若隐若现。
陈三更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块黑色晶体上。
他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动。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地面——
就在这时，阿绯忽然开口：“等等。”
他停下。
她没看他，而是盯着屏障内的首领，声音很轻：“他刚才……心跳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