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的脚刚蹬进地面，碎石硌着鞋底还没发力，一道红影就从斜上方砸了下来。那影子快得不像人，倒像块被甩出去的红布，直直插进他和首领之间。风压扫过脸颊时带起一股甜腥味，像是陈年胭脂混着铁锈，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阿绯落地没出声，旗袍下摆卷着灰扑扑的尘土翻了一圈，又慢慢垂下去。她抬手，袖口一抖，掌心朝外推出去。没有符咒，没有念词，就那么空着手往前一推。热浪跟着她的动作炸开，贴地滚过去，把首领身周的黑雾硬生生逼退了三尺。雾气边缘“滋啦”作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陈三更收势，膝盖弯到底，整个人缩回断墙后。他没动铜钱剑，也没再看李姐那边。他知道她撑不住了——刚才那一枪已经耗尽力气，现在多半又瘫回地上，喘都喘不匀。但他顾不上。他盯着阿绯的背影，那截露在旗袍开衩外的大腿上有道黑纹，随着她站定的动作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活物在皮肤底下爬。
“你来干什么？”他低声问。
阿绯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指尖在唇边一抹。再摊开时，掌心多了条血线，黏稠发暗，像是从喉咙里扯出来的。她手腕一甩，血线飞出去，在空中拉成细丝，直奔首领面门。
首领终于动了。面具下的嘴角抽了一下，右手抬起，掌心晶体猛地亮起。黑雾凝成锥形，轰然撞向血丝。两股力量在半空炸开，气浪掀得四周碎砖乱跳。阿绯借力后跃，红影贴地滑出五米，正好停在陈三更视线正前方，挡住了首领大半视野。
“你不是要人当诱饵吗？”她侧头，眼角扫过来，“我比他们值钱。”
陈三更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铜钱剑，剑身微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把它横放在腿上，左手摸到兜帽边缘，指腹蹭了蹭布料。这帽子他戴了八年，边角都磨得起毛，夜里一摘下来能抖出灰。现在他没摘，但知道该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兜帽往后推了半寸，露出双眼。
阴眼一开，世界就变了。不是颜色变，也不是形状扭曲，而是所有东西都开始“漏”。空气里浮着灰绿色的能量丝，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点，密密麻麻飘着。首领站在中央，右掌心那块黑色晶体像个黑洞，不停吞着周围的怨气。每一次强攻前，晶体都会先收缩一下，然后猛地扩张，能量顺着黑雾往外喷。攻击结束的瞬间，晶体表面会出现一道细微裂痕，白光从里面闪出来，持续不到半秒。
陈三更记下了节奏。
三十秒一次，误差不超过两拍。
他压低声音：“他强攻后有半秒停滞。你只要拖住他三次，我就能近身。”
阿绯听完，嘴角往上一提。不是笑，是那种皮肉牵动的机械动作。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重新面向首领。
首领没急着出手。他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放下，指尖敲了敲大腿外侧。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和陈三更刚才数的心跳完全一致。
“你找死。”首领开口，声音像是从井底传上来，闷得发沉。
阿绯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声尖利，带着股说不出的腻味。“你这话，上个月有个穿黑袍的也跟我说过。现在他脑袋还挂在我床头，每天半夜替我报更。”
她话音没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这一趟不像刚才偷袭，是真打。她脚步轻，落地几乎没声，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像是鞋底沾了什么东西。旗袍下摆翻飞，露出整条白腿，那道狐尾纹身在昏光下泛着油光。她逼近到五米内，忽然抬手，指甲在脸上一划，又是一道血痕。血珠滚下来，她张嘴咬住，含糊道：“来啊，让我看看你这副烂皮囊还能撑几下？”
首领冷哼一声，右手猛然抬起。
黑锥冲击第二次炸开，比之前更狠。地面裂开一道缝，碎石飞溅。阿绯没硬接，身子一拧，像条蛇似的贴地滑开。她避得极险，裤管被气浪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小腿上立刻浮现一条焦痕，皮肉翻卷，可转眼又愈合了，连疤都没留。
她落地后没停，反手从发间抽出一根骨簪，往地上一戳。簪子没入水泥三分，周围空气顿时扭曲了一下。她借力腾空，翻身跃上旁边半塌的断墙，居高临下看着首领。
“你这招用了三次了。”她舔了舔嘴唇，血迹抹开，“腻不腻？”
首领没答，但攻击节奏变了。他不再等三十秒，而是直接连续发动。第三次冲击紧跟着第二次，间隔不到十秒。黑雾化作长鞭，横扫过去。阿绯跳下断墙，躲得狼狈，肩头还是被擦到一下，旗袍破了个洞，皮肤凹进去一块，像是被重锤砸过。
她咳了一声，没吐血，但脸色白了半分。
陈三更看得清楚。就在她落地的瞬间，首领的晶体出现裂痕，白光闪了一下，然后迅速闭合。那停顿比之前长了零点一秒。他记下了。
第四次攻击来得更快。首领右手连挥，黑雾凝成三道锥形，呈品字形射出。阿绯终于没法全躲，左臂被扫中，整个人撞上断墙，砖块哗啦垮了一片。她滑下来，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起伏。
可她还在笑。
“就这么点本事？”她抬头，头发散了半边，遮住一只眼睛，“我还以为你能多撑一会儿。”
首领面具微颤，右手再次抬起。
第五次攻击蓄势待发。晶体光芒暴涨，黑雾在掌心旋转，越缩越紧，眼看就要爆发。
就在这时，阿绯突然动了。她不是后退，而是往前扑。整个人像道红烟，贴着地面窜出去三米，正好卡在首领攻击路径的死角。她抬手，把骨簪往自己胸口一划，鲜血涌出，但她不管，反而用手掌把血抹开，涂在簪子上。
她举起簪子，对准首领，轻声道：“再来。”
黑锥轰然炸开。
这一次，冲击波扫过她刚才的位置，却没打中人。阿绯早在出手前就侧身滚开，红影一闪，落在七八米外的水泥桩上。她站定，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握着血簪，静静看着首领。
首领的攻击结束了。晶体裂痕再次浮现，白光比之前更长，持续时间接近一秒。
陈三更看准了。
他没动，但身体已经准备好。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前压，膝盖弯曲，像张拉满的弓。铜钱剑横握胸前，剑尖朝下，随时可以换手突刺。他盯着首领的右手，等那道白光消失的瞬间，就是他冲出去的时候。
阿绯站在水泥桩上，没再进攻。她抬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慢得像是在照镜子。然后她转头，看向陈三更的方向。
她眨了一下左眼。
陈三更明白意思。
成了。
她拖住了五次攻击，每次都精准避开，每次都让首领暴露破绽。最后一次，她甚至用自残的方式逼出首领的急躁，让攻击节奏乱了半拍。现在，首领的晶体正处于最脆弱的状态，反噬期延长，防御松动。
他只需要十二米冲刺。
问题是他不能现在冲。首领虽然刚打完一波，但黑雾还在体表旋转，没完全收回。他要是现在冲出去，还没跑过一半就会被拦腰斩断。
他得等下一次攻击。
只有在攻击发动的瞬间，首领才会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目标上，背后和侧面会彻底空门大开。那时候，他才有机会绕到侧翼，贴地突进。
他需要一个诱饵。
他看向阿绯。
她还在桩子上站着，旗袍破了好几个洞，血从胳膊、胸口、大腿上往下流，但她站得笔直，一点没晃。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陈三更把铜钱剑换到右手，左手摸到兜帽，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盖住额头，他不管，只把眼睛露出来。阴眼持续运转，盯着首领的能量波动。
阿绯跳下水泥桩，一步步往前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的声音。她走到离首领六米的地方停下，抬起血簪，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锁骨。
“喂。”她说，“你打累了没？”
首领没动。
阿绯笑了笑，把血簪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你不打，我可上了。”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第六次攻击来了。黑锥轰出，她没躲，而是迎着冲上去，在最后一刻侧身，让攻击擦着肋骨过去。她整个人被掀飞，但在空中扭身，硬是把方向掰回来，落地时顺势一滚，滚到首领侧面三米内。
她抬手，血簪脱手飞出，直取首领咽喉。
首领终于抬手格挡。黑雾凝成屏障，挡住血簪，但动作明显滞了一下。晶体裂痕扩大，白光持续时间超过一秒。
陈三更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没冲。
他等的是下一波。
阿绯的挑衅成功了。首领被激怒，右手高举，晶体光芒暴涨，黑雾疯狂旋转，准备发动更强的一击。这一次，能量积聚的时间更长，黑雾压缩得几乎发黑，地面裂缝蔓延到十米开外。
阿绯趁机后撤。她没跑远，只退到八米外，靠在一根断柱上，喘着气，但眼睛一直盯着首领。
她抬头，看向陈三更。
这次她没眨眼，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外，做了个“停”的手势。
陈三更蹲下身，手指抠进砖缝，稳住重心。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他在等首领把攻击放出来。
只要那一击打出，反噬期就会达到峰值，黑雾会彻底失控一瞬间。那时候，他就能冲。
他盯着首领的右手，盯着晶体的每一次脉动。
十秒。
二十秒。
首领的手掌开始颤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压制不住的能量在体内冲撞。黑雾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高压电线在风里震颤。
三十秒。
首领终于出手。
黑锥轰然炸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粗，直直撞向阿绯所在的位置。她没动，直到最后一秒才侧身滚开。冲击波扫过断柱，整根柱子炸成碎片，水泥渣子漫天飞舞。
就在这一瞬。
陈三更冲了出去。
他没直冲，而是贴着左侧断墙，压低身形，像只夜猫子似的窜出去。他跑得极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裂痕之间，尽量不发出声音。铜钱剑横在胸前，剑尖朝前，随时准备突刺。
首领的攻击结束。
晶体裂痕扩大到极限，白光像灯泡一样亮着，迟迟不灭。
反噬期来了。
黑雾旋转变得紊乱，有一圈直接断开，飘散在空中。首领的身体晃了一下，右手往下坠了半寸。
陈三更距离他还有八米。
他加速。
七米。
六米。
首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勉强转头，面具下的眼睛看向他这边。
五米。
四米。
陈三更把铜钱剑换到右手，左手护住面部，准备硬闯最后一段。
就在这时，阿绯的声音响起。
“别回头。”
她站在远处，靠在断墙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根骨簪。她抬手，把簪子往地上一划，划出一道血线。
“看我这儿。”
首领的视线偏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陈三更冲到三米内，屈膝，准备最后突刺。
他抬头，看见首领的晶体正在缓缓闭合，白光一点点缩回去。
他知道，再晚半秒，机会就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全身力气压进双腿，准备跃出。
风突然停了。
废墟里的灰烬不再飘动，碎布条垂在半空，连首领周身的黑雾都静止了一瞬。
阿绯站在远处，旗袍猎猎，抬起一只手，轻轻挥了下。
“去吧。”她说。
陈三更蹬地，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