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蹬地跃起的瞬间，碎砖从鞋底剥落，飞出去半米远，在空中划了道短弧。他整个人像被甩出去的铁块，腰腹绷紧，肩背压低，右臂伸直，铜钱剑斜向下贯出。不是刺，是砸——用全身重量把剑刃钉进目标。
首领右肋下方三寸，正是五次攻击叠加裂痕的交汇点。黑雾在那里已经薄得透光，像是旧棉絮扯开了线头。剑尖触到那层屏障时，青光猛地一跳，像灯丝通电的刹那，紧接着整把剑嗡鸣起来。陈三更觉得手臂一麻，不是震，是烫，热流顺着经脉往上爬，烧到肘关节才停下。
他咬牙往下压。
剑身切开黑雾，发出“嗤”的一声，像烙铁按上湿布。下一秒，整片区域的空气都塌了下去，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口袋突然漏气。首领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肩本能耸起，想偏移角度，但动作只完成一半就卡住了。反噬期的神经延迟来了，0.3秒，不多不少。
就是这半拍。
陈三更在空中强行扭身，左脚蹬向首领右臂外侧，借力下压。他听见自己腰椎“咔”了一声，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松手。剑刃继续往下走，滑过晶体边缘，切入皮肉。没有血，涌出来的是浓稠黑液，带着铁锈味和腐草气息，顺着剑槽流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烫。
比刚才还烫。
他差点脱手。
首领终于反应过来，左手猛地拍地，整个人向左翻滚。这一滚不单是为了躲，更是为了甩。陈三更被带着转了半圈，膝盖撞上水泥台边缘，骨头像是要炸开。他死死攥住剑柄，指节胀痛，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黑液往下滴。
“呃——！”
首领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叫，倒像铁门生锈后被人硬推开的声音。面具边缘裂开一道细纹，黑血从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脖颈流进中山装领口。他右手抓地，五指抠进水泥，划出三道深沟，指尖崩裂，却还在用力。
陈三更单膝跪地，喘得像破风箱。他没拔剑，也不敢拔。剑还插在对方身体里，是他唯一的支点。他靠这个撑着没倒下。左手抖得厉害，符灰封印解开后阳气一直在外泄，现在几乎见底。他能感觉到手腕发凉，七圈红绳像死蛇一样缠在皮肤上，不再发热。
远处有喊声。
模糊，杂乱，但能听出是人在叫。联盟的人在欢呼。有人跳起来拍队友肩膀，有人挥拳头，还有人直接坐地上哭。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特别突兀。他们等这一刻太久了。
陈三更没回头。
他盯着首领的脸。
面具裂纹越来越多，像玻璃被重物敲击后的蛛网。露出的下半张脸和他有七分相似，嘴唇泛青，嘴角抽搐。那人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金属摩擦音，呼气时黑雾从鼻孔溢出，断断续续，不成形。
伤了。
真伤了。
不是假象，不是诱饵。
陈三更舔了下嘴唇，嘴里有血腥味。不知道是牙龈破了还是内伤发作。他慢慢把左腿往前挪了一寸，重心前移，准备发力站起来。可刚动一下，左手经脉就是一阵灼痛，像是有人拿针在扎。视野边缘出现黑斑，一闪而过。
他闭了下眼。
再睁时，首领正低头看插在自己身上的剑。
那只手抬起来，不是去拔，而是轻轻碰了下剑柄。指尖碰到铜钱时，整把剑震了一下。陈三更立刻握紧，生怕被震脱。
“你……”首领开口，声音沙哑，“以为这样就算赢了？”
陈三更没答。
他不想说话。说话费气，费神，现在每一口呼吸都得省着用。他只是把剑往里推了半寸。动作很小，但足够让对方皱眉。
黑液流得更快了。
首领左手撑地，试图站起，但右腿一软，又跪了回去。他喘了几口气，抬头，目光落在陈三更脸上。那眼神不恨，也不怒，反倒有点……好奇。
“你明明快死了。”他说，“阳气耗尽，阴眼超载，连站都站不稳。为什么还要冲？”
陈三更吐出一口浊气。
“因为你不也快死了？”他声音哑得不像样，“黑雾散了，心跳乱了，连躲都躲不利索。你还剩几次反噬能撑？”
首领没答。
他只是笑了笑。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下。
陈三更趁机把剑再压低一点。这次不是推进，是扭转。剑尖在伤口里轻轻一拧，带出更多黑液。首领闷哼一声，左手猛拍地面，震起一片灰。
陈三更借这股震动往后撤了半步，终于把膝盖从水泥台上挪开。他站直了些，虽然腿还在抖，但至少不用再跪着。他右手依旧握剑，左手垂在身侧，不敢动。经脉里的灼痛越来越明显，像是有火在血管里烧。
联盟那边还在喊。
有人开始往前走，试探性地靠近战场中心。脚步很轻，一步一顿，生怕惊动什么。陈三更没拦他们，也没招呼。他知道他们想确认战果，也知道自己需要支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首领缓缓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他低头看了眼掌心，又抬头，看向陈三更。
“你知道魄夺者靠什么活？”他问。
陈三更不答。
他知道不能接话。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打乱节奏。他只要站着，只要剑还在对方身上，局势就在他这边。
“靠怨。”首领说，“靠恨。靠你们这些自以为正义的人被打倒时，心里冒出来的那股不甘。”他顿了顿，“你现在很累，很痛，很想躺下。可你不能。因为你一倒，他们就全完了。”
陈三更眨了眨眼。
视线有点模糊。不是泪，是血丝。长时间开阴眼的后遗症又来了。眼角发热，像是有细针在扎。他不想闭眼，怕一闭就睁不开。
他盯着首领的眼睛。
那双眼睛藏在面具后面，看不清瞳孔颜色。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也在等他反应。
没人动。
灰烬从空中落下，轻轻盖在两人脚边。风吹了一下，卷起几片碎纸，又停下。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干脆，然后没了。
陈三更把左脚往前挪了半步。
重心微调。
他准备好了。
只要首领再动一下，他就立刻拔剑后撤。剑不能再留在对方体内太久，否则反噬的黑雾会顺着金属导体逆流，直接烧穿他的手臂。
可首领没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左手撑地，右肋插着剑，呼吸越来越急。黑雾不再凝聚，反而在缓慢溃散，像潮水退去后的泥滩，露出底下干裂的地表。
联盟的人又近了几步。
有人喊：“三更哥！他怎么样？”
陈三更没回头。
“别过来。”他声音很低，“守住位置。”
那人停下了。
现场又静了下来。
陈三更觉得嘴里发苦。不是胆汁反流，是符灰的味道。他记得老馆长说过，阳气枯竭时，封印里的东西会往外渗。现在他尝到了，像烧过的纸屑混着朱砂，又干又涩。
他咽了一口，把味道压下去。
首领忽然咳嗽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声音。每咳一下，黑液就从伤口喷出一点，溅在水泥地上，冒着白烟。他咳了三四声，停下来，喘着气，抬头看着陈三更。
“你赢不了。”他说，“就算今天我倒下，明天还会有别人。只要有人恨，我们就不会消失。”
陈三更冷笑。
“那你就好好享受最后这几分钟。”他说，“毕竟，你是第一个被我亲手捅穿的魄夺者。”
首领没答。
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不是攻击，而是摸了下面具。指尖沿着裂缝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用力一掰。
“咔。”
面具裂成两半，掉在地上。
露出的脸和陈三更有七分相似，但更瘦，更苍白。右眼下有一道旧疤，像是小时候被猫抓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三更看着他。
这个人，他不认识。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又觉得熟悉。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站在黑暗里，看着光却不敢靠近的孤绝。
他不想同情。
也不能同情。
他只是把剑拔了出来。
“噗。”
黑液喷出一截，洒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首领身体一晃，差点栽倒。他撑住地面的手开始发抖，指节发白。
陈三更后退一步，剑尖垂地。
他没追击。
他知道对方已经失去战斗力。现在的举动，只是拖延时间。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眼前的伤，而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联盟的人终于围了上来。
有人递来一瓶水，有人递绷带，还有人想扶他。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站在原地，看着首领缓缓趴下，额头抵地，呼吸越来越弱。
“封锁现场。”他说，“别让他死。”
“为什么不杀了他？”有人问。
“因为他还有用。”陈三更说，“而且……”他顿了顿，“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最后一个。”
没人再说话。
风又吹了一下。
陈三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左手颤抖不止，七圈红绳彻底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他试着活动手指，发现小指完全不听使唤。他把剑换到左手，勉强握住。剑身还在发热，青光未散。
他抬头。
首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联盟成员分散四周，警戒状态。
一切看起来都在控制中。
可陈三更知道不对。
太安静了。
从他拔剑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秒。正常情况下，魄夺者的残部早该发动反击。可现在，连一丝黑雾都没出现。
他慢慢转头，扫视四周。
废墟静得像坟地。
水泥台边缘，一滴黑液正缓缓滑落，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暗痕。那痕迹的形状，像一个扭曲的符号。
他盯着它。
突然意识到什么。
“退后！”他吼，“所有人——！”
话没说完。
首领趴着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抽搐，是膨胀。
他背部拱起，衣料撕裂，黑雾从毛孔里喷出，瞬间形成一道旋转的柱体。地面裂缝以他为中心炸开，蛛网般蔓延出去五米远。陈三更被气浪掀得后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抬眼看去。
首领正缓缓站起。
右肋的伤口还在，黑液仍在流，但他站起来了。不只是站，是挺直了脊背。他低头看了眼空手，又抬头，看向陈三更。
“你说得对。”他声音变了，更低，更沉，“我不是最后一个。”
他抬起左手。
掌心朝上。
一团黑雾在他手中凝聚，越缩越紧，最终变成一颗核桃大小的球体。表面泛着油光，内部有电弧闪动。
陈三更握紧剑。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能量，是核。
是所有节点共同供能后压缩出的核心爆源。
他张嘴，想喊“散开”，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首领的手腕转动了一下。
黑球脱手而出，飞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