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土还在飘，像烧完的纸钱被风卷着走。陈三更没动，铜钱剑插在脚边的地缝里，剑柄震得手心发麻。他低头看了眼左手腕——第四圈红绳开始发烫，符灰在结扣里窜动，像是有虫子要钻出来。阴眼胀得厉害，三层世界在视野边缘打架：活人的轮廓虚浮，死者的影子晃荡，中间那层灰蒙蒙的界域像坏掉的电视屏，雪花点噼啪跳。
联盟的人已经散了。李姐带着小赵他们去清点尸体，新人拖着伤员往临时救护点挪。脚步声踩在碎砖上，咔嚓、咔嚓，听着像有人在嚼骨头。没人说话，但空气松了，绷了一夜的弦总算断了。
可他还不能走。
他记得阿绯最后扑出去的样子。旗袍裂开，黑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挡在他和黑雷之间，像块破布被钉在墙上。那一瞬间他没喊，也没冲，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倒下去。
现在战场空了，只剩风卷着焦灰打转。
他弯腰拔起铜钱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撑住剑柄才站稳。左肩伤口裂了，血渗进卫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他没管，转身朝瓦砾堆走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底发虚，阳气顺着断口往外漏。他知道自己快到头了，阴眼撑不了多久，再不闭合就得瞎。
但他得找人。
配电箱塌了半边，铁架子扭曲成麻花状，电线裸露在外，偶尔蹦出一点火星。他绕过去，看见地上有一截断裂的骨簪，白森森的，沾着血。他蹲下，指尖碰了碰。
还有温的。
不是体温，是精元残留的热气，狐妖的东西，还没散干净。
他顺着那股气息往前走，在倒塌的水泥板后找到了她。
阿绯靠墙坐着，旗袍浸透黑血，从肩膀一路往下洇，像泼翻的墨汁。脸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她右手垂在地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死前还想抓什么。
他蹲下来，伸手探她脖子。
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也没叹气。只是把铜钱剑咬在嘴里，弯腰将她背起。
她很轻，比看上去还轻，像一具空壳。旗袍上的血蹭到他卫衣上，黏腻一片。他没擦，也没抖，就这么背着她，一步一步往殡仪馆走。
路不近。穿过三条废弃街道，跨过两道塌陷的排水沟，还得绕开一处正在冒黑烟的地下井口。他走得稳，但每一步都像在耗命。红绳越烫越狠，第四圈已经开始冒烟，符灰在里面炸开细小的火花。阴眼里的重影越来越厚，他只能靠触觉认路——手扶着墙，脚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天快亮了，云层底下透出一点灰白，像是锅盖掀开条缝。城市开始有动静，远处传来第一声车喇叭，接着是狗叫。活人要醒了。
他推开殡仪馆后门，铁门吱呀响了一声。走廊灯坏了，只有应急灯泛着绿光，照得地面像结了层霜。他没开大灯，直接拐进停尸房旁边的旧诊疗室。
这地方 дaвho 不用了。桌椅蒙灰，墙角结蛛网，药柜玻璃裂了条缝，里面摆着几瓶过期的碘酒和酒精。他把她放在诊疗床上，床单发黄，有股陈年霉味。
他先点香。
三支安魂香插在床头铁架上，划火柴点燃。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手在抖。他没看，吹灭火柴，把香插好。烟竖直往上飘，在头顶聚成一小团灰雾。
然后布结界。
从怀里摸出四枚铜钱，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压在床脚。铜钱边缘刻着镇邪咒，是他养父留下的老物件。他用指尖蘸了点唾沫，在每枚铜钱上抹了一下，激活符纹。铜钱微微发热，结界成型，屋里温度降了半度。
他脱下卫衣，随手扔在椅子上。左肩伤口崩得更开了，血顺着胳膊流，滴在地板上，一嗒，一嗒。他不管，从药柜底层翻出朱砂盒、黄纸包，还有那套银针。
银针是他亲手磨的，长短不一，针尾缠着红绳。他抽出三根最长的，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撕开阿绯旗袍肩口——布料早就被黑气腐蚀，一扯就烂。她右肩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泡了毒水。黑气还在往里钻，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他皱眉。
这不是普通伤。是反噬伤，邪术撞邪术的结果。她用自己当盾，硬接了首领的黑雷，内里早就烂了。
他捏起一根银针，对准她锁骨下方的穴道扎下去。针入半寸，她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他没停，继续下针，一根，两根，三根，分别封住她心脉上下游的三个要穴。
然后取朱砂。
他打开盒子，用中指蘸了点，直接在她胸口画符。符路复杂，是他家传的净血法，专克怨气淤积。每画一笔，朱砂就沉一分，像是被皮肤吸进去。画到第七笔时，她伤口开始渗黑血，一股腐臭味弥漫开来。
他没停手，继续画完最后一笔。符成瞬间，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像是被电击。黑血涌得更凶，顺着床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掏出黄纸，垫在她身下。纸很快被浸透，上面浮现出淡红色的符痕——这是怨气被引出的标志。
他松了口气，但没放松。
知道这才刚开始。
接下来是镇魄。
他从怀里摸出七张黄符，每张都提前画好镇魄咒。他一张张贴在她四肢关节和脊椎七处要穴：肩井、曲池、环跳、承山……最后一张贴在她后颈大椎穴。符纸刚贴上去就变色，从黄转灰，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七道符上。
血雾落下的瞬间，符纸无火自燃，火焰呈暗青色，烧了几秒就灭。她身体剧烈一颤，嘴角溢出一口黑血，随即呼吸变得平稳了些。
他收回手，摸了摸下巴处的刀疤。
成了。
主疗程序结束。她命保住了，至少今晚不会死。
他瘫坐在旁边椅子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红绳还在烫，但没之前那么狠了。阴眼胀痛减轻，三层世界开始退潮，活人的轮廓渐渐清晰。他闭眼坐了会儿，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秒。
外面天亮了。
晨光从百叶窗外透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斜线。他睁开眼，看见阿绯的脸。她还是白，但嘴唇有点血色了。胸膛起伏均匀，呼吸不再断续。
他起身收拾工具。
把银针一根根收进布包，朱砂盒盖好放回柜子，黄纸残渣扫进垃圾桶。动作很慢，像是怕吵醒她。他把铜钱捡回来，吹了吹灰，塞进兜里。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
她没醒，但睫毛动了一下。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她开口。
“别死在我这儿。”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顿住，没回头。
“谢了。”她说，声音像风吹纸幡。
他嗯了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灯还是绿的，照得墙面发青。他没回头，也没关门，就这么走了。卫衣还挂在椅子上，他没拿。走到门口时，顺手把铜钱剑插回背后绑带。
外面街上已经有早班公交路过，车轮碾过坑洼，发出哐当声。早点摊开始支棚，油锅滋啦响。活人世界醒了。
他站在殡仪馆门口，抬头看了眼天。
云散了点，露出一角灰蓝。
他摸了摸阴眼。
不疼了。
红绳也凉了。
他转身，沿着街边往前走。脚步比来时稳，但背还是佝着，像是扛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风吹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
他没回头。
诊疗室里，阿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百叶窗的光影落在她脸上，一道明，一道暗。
她抬手，摸了摸颈侧的符印。
指尖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