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管嗡了一声，照得桌面发青。陈三更没动，右手仍搭在裤兜里的打火机上，指腹摩挲着那道新划痕。刚才他感觉到东区冷库阴风变强，像有人在墙外用指甲刮铁皮，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可现在，那股气流又歇了，安静得像是被谁按了暂停。
他松开兜帽边缘，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十七分。天早黑透了，窗外连车声都稀了，只有远处高架桥偶尔传来轮胎碾过伸缩缝的闷响。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木头受潮的味道，混着朱砂和盐粒的涩味，是这地方常年的底色。
他把打火机掏出来，拇指一推，火苗“啪”地跳出来。
火焰稳定，淡黄，没有偏蓝或发青。他盯着看了五秒，再掐灭，又点一次。还是黄的。
没事。至少现在没邪祟靠近。
他靠回椅背，肩膀压住伤口的位置，有点钝痛，但能忍。这种痛他熟，像旧鞋磨脚，走多了就麻木了。他闭上眼，呼吸放平，不是睡，是调息。守夜人不能真睡，但也不能一直绷着，得在清醒和放松之间找条窄路走。他以前听养父说过：“你越怕鬼，鬼越来找你。你当它不存在，它反倒不敢动。”
这话听着像废话，可在这行干久了，他知道有点道理。
他左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开始一圈圈摩挲腕上的红绳。七圈，不多不少。每圈结里封着符灰，是他自己按老法子做的，烧的是养父留下的镇魂符残片。摸着踏实，像手里攥着一块不会化的冰。
时间一点点爬。
挂钟的秒针走得很稳，“滴、滴、滴”，像是卡在某个频率里。
突然，他眼皮底下眼球动了一下。
不是做梦。
是意识猛地往下沉，像站在楼顶往前迈了一步，身体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掉下去了。
灯光还在，椅子还在，手还在膝盖上。可周围的一切开始歪。墙面像被热水泡过的纸，边缘卷曲，颜色发黑，接着有暗红液体从砖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没声音，却震得他耳膜发麻。
走廊在他眼前拉长，原本十米不到的通道，一眼望不到头。地面瓷砖裂开，露出下面腐烂的木板，缝隙里伸出半截手指，指甲乌紫，轻轻抽搐。
他想站起来，脚动不了。想喊，喉咙锁死。只能看着前方。
四个人影从走廊深处走来，穿黑色制服，胸口绣着倒五芒星。步伐一致，落地无声。他们脸上没表情，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像煮熟的蛋清。手里没拿武器，可指尖泛着铁锈色的光，像是淬过血。
围过来了。
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慢慢收拢。他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不是看，是量——量他还有多少气，还能撑多久。
就在他正右侧，一抹红色闪过。
旗袍下摆扫过地砖裂缝，脚步轻得不像踩在地上。阿绯站在阴影里，离他两步远，脸藏在暗处，只看得见嘴角。
她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带勾的笑，是往死里压的冷笑，上下唇贴着，牙没露，可那股寒意直接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陈三更想转头，想骂一句“你他妈站这儿干嘛”，可脖子僵得像灌了铅。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响起来的，低频震动，像老旧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那种嗡鸣。这声音一起，他左腕的红绳突然发烫，一圈接一圈，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在扎。
他想咬牙，可牙关自己开了。
眼前画面开始抖，像信号不好的电视。下一秒，黑了。
不是全黑，是视野中央出现一个点，漆黑，缓慢扩大，像墨汁滴进水里。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意识在被往外挤。
要醒了。
可就在彻底断开前，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那片黑里，浮出三个字，血红色，笔画歪斜，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晚餐到了**
然后，一切崩解。
他猛地睁眼，一口气吸进来，呛了一下，咳出声。
灯还亮着，挂钟指着九点二十。他低头看表，心跳快得离谱，像是刚跑完三千米。掌心全是汗，裤子上蹭了两道湿印。
他第一反应是摸打火机。
掏出，点火。
火焰黄色，稳定。
他松了半口气。
又摸左腕，红绳还在，七圈，结没松。他一个个捏过去，确认符灰没漏。最后一圈有点温，但不烫了。
没事。没被附体，没中招。
可刚才那个梦……不对劲。
他坐直，肩膀撞到椅背，发出一声闷响。办公室没人，走廊也没动静。保洁早就走了，换班的同事也没来敲门。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
外面静得很。殡仪馆的灯大部分灭了，只有东区冷库门口的应急灯还亮着，绿幽幽的，照得水泥地发青。他盯了那扇门看，新贴的符纸还在，边缘没卷，颜色也没褪。昨天他亲手贴的，加了朱砂和鸡血，普通人看不出门道，但邪祟碰了会冒烟。
现在纸面干干净净。
他盯着看了三十秒，符纸纹丝不动。
不是实体入侵。
那梦是冲他来的。
他回到桌前，翻开值班日志，翻到空白页，抽出朱砂笔，蘸水，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梦**
笔迹重，纸背凸起。
他又写：
**围**
再写：
**笑**
写完，盯着看。
这三个字，正好对应梦里的事：他被围，阿绯在笑，梦本身是突袭。不是乱梦，是有结构的，像有人给他塞了一段录像。
他合上日志，手指敲了两下封面。
不是巧合。也不是阴眼反噬。上次反噬是头疼欲裂，鼻孔流血，这次只是意识被拖走三分钟，清晰得像看过一遍监控回放。
这是预兆。
他不知道是谁送的，也不知道怎么送的，但他知道，这不是警告，是通知——“我们能进你脑子”。
他闭上眼，深呼吸，三次。
再睁眼，眼神变了。不是慌，是冷。
他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把原先撒在四角的盐粒重新拢起来，加了新的，画成一个完整的圈。又从抽屉里取出三枚铜钱，正面朝上，摆在盐圈三个顶点，布成三角阵。这是防灵体靠近的土办法，挡不了多厉害的东西，但至少能让他睡个安稳觉。
做完，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玻璃瓶，里面是黑灰色的粉末，符灰。他捻出一点，混进盐里，轻轻吹了口气。
灰粉散开，没冒烟，也没结块。正常。
他把瓶子收回，坐回椅子。
手机在兜里，他掏出来，屏幕亮了，没消息。通讯录打开，翻到“陆九川”。他盯着那个名字看，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五秒，最终没按。
太早了。现在找他，显得他慌了。而且陆九川那人，表面正经，骨子里疑心重，要是知道他被梦侵，指不定又要搞什么“魂力检测”，甚至趁机抽他点精气补符咒。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改成备忘录。
输入一行字：
**梦有源，需辨真伪——明日问驱邪师。**
输完，检查一遍，保存，锁屏。
他轻叩桌面两下，像是给自己盖章定案。
这事不能拖。梦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下次要是直接在梦里动手，把他意识锁住，外面身体不动，别人还以为他睡着了，其实魂已经被拖进地府刷盘子了。
他坐回椅子，没躺，也没靠。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上课的学生。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眼挂钟：九点二十五。
距离梦开始，过去八分钟。
他记下了这个时间差。
以后要是再有类似情况，他要看秒数。三分钟是短梦，五分钟以上可能是陷阱。超过十分钟，基本就是被控了。
他把打火机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正对着自己。
金属壳上的划痕还在，斜斜一道，像被人用刀片硬抠出来的。他用指甲蹭了蹭，边缘有点毛刺，是新伤。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上一章结尾，他右手摸打火机，是因为感应到冷库阴风变强。
现在，他左手摸红绳，是因为梦里红绳发烫。
左右手，一外一内。
一个防外面，一个防里面。
可敌人现在不走外面了。
他们改走里面。
他盯着那道划痕，低声说：“不是巧合。”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下。
笑得很难看，嘴角扯了扯，没到眼睛。
丧系幽默，是他唯一能用来对抗恐惧的方式。小时候村里人说他是灾星，他回家就对着镜子说：“灾星好啊，省得买彩票。”养父死了那天，他蹲在火葬场后墙抽烟，自言自语：“挺好，省得过年送礼。”
现在也一样。
有人能进他梦里，给他发预告片。
他说：“欢迎收看《今晚谁暴毙》，主持人是你爹。”
话音落，办公室没回声。
只有挂钟继续走。
滴。
滴。
滴。
他没动。
手放在打火机上，随时准备点火测阴气。
窗外，殡仪馆的铁门被风吹了一下，发出“哐”一声轻响。
他眼皮眨了下，但没回头。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来不是在你准备好之后才开始的。
它总是在你以为安全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逼近。
比如现在。
比如这个梦。
比如那三个字：
**晚餐到了**
他盯着桌面，眼神沉到底。
然后，他慢慢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拉紧卫衣兜帽，遮住眼睛。
坐着。
等着。
灯没关。
眼没闭。
他在等下一个夜晚，也在等明天醒来后的第一步。
他知道该去哪。
也知道该问谁。
只是现在，他还得坐在这儿，守着这一方小屋，守着还没死的人，守着自己还没被挖走的魂。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
九点二十八分。
距离下一个整点，还有三十二分钟。
他没动。
但左手在膝上握了一下拳。
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
真实的感觉。
他还活着。
还能疼。
那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