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三十七分，殡仪馆守夜室的灯还亮着。
陈三更坐在主位上，手搁在打火机上，没动。兜帽压得很低，遮住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干裂的嘴唇、紧绷的下颌、还有那道从嘴角斜划到耳根的刀疤。他一动不动，像块被丢在椅子上的黑布。
墙角的盐堆没散，铜铃悬在头顶，纹丝未动。符阵贴在横梁上，淡红光晕微弱但持续。监控屏幕墙八块亮四块黑，和半小时前一样。他没再看那些屏幕，也没去碰对讲机。他知道，刚才那一波不是结束，是暂停。敌人收工了，但他还得值岗。
他是阵眼，不能换。
手指在打火机壳上轻轻摩挲，触到两道并列的划痕。昨晚一道，今晚一道。他本想留下第三道，可划了一半就停了。不是犹豫，是觉得没意义。划再多痕，也挡不住看不见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腕。
七圈红绳缠得整齐，符灰封在结里，没外泄。皮肤底下，胎记的位置还在发麻，像是有根细针在里面来回穿刺。这种感觉不对劲。不是阴气入侵的灼烧，也不是邪祟靠近的压迫，更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线，一点一点往外抽他的魂。
他眨了下眼。
然后，红绳烫了。
不是第三次，是第四次。
这一次比之前都短，像蚊子叮了一下就飞走。可他知道，这不是提醒，是启动。
他猛地坐直，拇指顶住打火机滚轮，用力一划——
没火。
他又划了一下，指甲差点崩断。还是没火。
他盯着打火机，心里咯噔一下。这玩意儿从来不坏，八年了，摔过砸过泡过水，只要还有丁点燃气，就能冒火。现在明明还有气，火焰却出不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
他抬手把打火机凑近鼻尖闻了闻，液化气味正常。翻过来检查喷嘴，也没堵。可就是点不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阴眼失效了。
不是看不见鬼，而是感知断了。屋里的阴气流动他察觉不到，连自己呼吸带出的白雾都看不出颜色变化。他能看见东西，但那种“知道背后有东西”的本能消失了。
就像突然被人摘掉了雷达。
他把打火机塞回口袋，右手摸向座椅扶手，左手死死攥住红绳。指节一根根泛白，手臂肌肉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下一秒，魂魄被扯动。
不是疼，是空。胸口正中间那个位置，突然塌下去一块，仿佛五脏六腑还在，心却被人掏走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被勒住脖子的狗，想叫叫不出。
他咬牙，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咔”一声。
不行，得清醒。
他张嘴，用门牙狠狠咬住舌尖。
血味瞬间炸开，腥咸温热。痛感从嘴里冲进脑子，把他拽回来半秒。他趁机双手抓住扶手，指甲抠进人造革缝里，脚跟蹬地，整个人往后仰，试图用身体重量对抗那股抽离感。
可那股力道不是来自外面。
是从里面来的。
像是有另一双眼睛，在他脑子里睁开，盯着他看；又像有另一张嘴，在他喉咙深处说话，声音是他自己的，说的却是他听不懂的话。
他开始出汗，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湿透了卫衣内衬。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剧烈，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抽真空，越吸越虚。
眼前出现重影。
守夜室的灯变成两个，桌子变成三个，墙角的盐堆开始蠕动，像一堆白色虫卵在孵化。他闭上眼，重影没消失，反而更清楚了——黑暗中浮现出一张脸，女人的脸，涂着口红，嘴角向上弯，眼睛却是灰的。
他猛地睁眼。
灯还是一个，桌还是一个，盐堆静止不动。
但他知道，刚才不是幻觉。
那是入侵的前兆。
他再次咬舌，这次咬得更深，血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喘着气，额头抵住扶手边缘，额头冷汗滑进眼睛，辣得生疼。
不能倒。
不能松手。
一旦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他想起上一次类似的感觉，是八年前养父死的那天夜里。那天他也坐在这个位置，也是半夜，也是突然什么都测不出来。等他反应过来时，养父已经躺在冰柜里，胸口插着一把铜钱剑，剑柄刻着“替天行道”四个字。
他当时不信。
现在信了。
有些人来，不是为了杀你。
是为了把你变成别的东西。
他抬起右手，想摸兜帽，却发现手臂不听使唤。它自己抬了起来，动作僵硬，像木偶被人牵着线。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慢慢移向脸，指尖碰到兜帽边缘，开始往上推。
他拼命控制，可肌肉根本不归他管。那只手继续往上，要把帽子掀开，要把他的脸露出来，要让那个东西看清他。
“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操……”
他用尽全力把头一偏，躲过那只手。同时左腿猛踹前侧桌腿，借反作用力让椅子后退半米。这一撞让他短暂夺回身体控制权，手立刻放下，兜帽重新盖住头。
他大口喘气，胸口像风箱一样拉扯。视线模糊，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血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方还没发力，只是试探性地拉了拉线。真要动手，他可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必须撑住。
至少撑到有人来接班。
可下一秒，红绳又烫了。
这次不是轻点，是灼烧。
他低头看去，七圈红绳正在发红，像是被火烧过。符灰在结里震动，快要破封而出。他想解开绳子查看，却发现手指僵硬，动不了。
那股抽离感更强了。
胸口那个空洞扩大，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流失，昨天的事、上周的事、去年的事，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往下掉。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这里是殡仪馆，记得自己在守夜——可这些记忆越来越薄，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纸。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就在意识即将断裂的瞬间，门开了。
没有脚步声，门自己滑开一条缝，像被风吹的。可屋里没风。
一个女人走进来。
红色旗袍，开衩到大腿根，骨簪盘发，耳坠轻晃。她走得不快，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团流动的血。
陈三更认得她。
阿绯。
他想开口骂人，可舌头不听使唤。他只能瞪着她，眼神里全是警告：别靠近我。
她没理他，径直走到他面前，站定。
然后伸手，按在他额头上。
掌心凉，不像活人。一股力量顺着额头灌进来，不强，但很稳，像一根钉子扎进摇晃的架子，暂时固定住了快要散架的身体。
他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阴眼不受控制地闭合又睁开。那一瞬，他看到自己魂魄的影子——一半还在体内，一半已经被拉出体外，悬在空中，像被线吊着的风筝。
阿绯的手一压，那根线“啪”地断了。
魂魄落回体内。
他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整个人抖了一下，冷汗浸透全身。他瘫在椅子上，呼吸急促，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阿绯收回手，站在灯影边缘，没说话。
他喘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为什么要救我？”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她看着他，旗袍下摆轻轻晃，淡淡道：“因为……我不想让你这么轻易死去。”
说完，转身就走。
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没留一丝缝隙。
陈三更一个人坐在椅子里，手还搭在扶手上，眼睛睁着，但没焦距。他知道她走了，可屋里还残留着一股味道——檀香混着血的气息，是他从未闻过的。
他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
连心跳都慢了下来，一下一下，沉重得像在敲棺材板。
他输了半局。
不是输在本事，是输在防不住。他能防外面的鬼，能防傀儡的攻，能防符阵崩溃，可他防不了自己体内突然多出来的那只手。
他现在连打火机都点不着。
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
他慢慢抬起右手，看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壳上已经有两道划痕。
他拿起朱砂笔，在旁边，刻下第三道。
三道痕，三次接触。
他没再看铜铃，也没去检查符阵。
他知道，今晚不会再安静了。
他只是把兜帽拉低，遮住眼睛，留下下巴和刀疤露在外面。
坐着。
不动。
手在打火机上。
火没点。
但他在等。
等下一个动静。
等下一个破绽。
等那顿还没到的饭。
灯还亮着。
眼还睁着。
门还关着。
铃还挂着。
他没睡。
但手指在打火机壳上又划了一下，留下第四道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