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的后背紧贴着公交站牌，冷铁皮上的焦痕烫得他皮肤发麻。他没动，也不敢动。左腕两圈红绳断口垂在掌侧，像两条死蛇。打火机还在手里，滚轮被拇指蹭得发亮，可火焰只剩豆大一点，黄中带绿，摇得随时要灭。他知道这火撑不了多久——阴气压得太实，连火星都喘不过气。
广场中央那个大洞还在冒黑雾，丝丝缕缕往上翻，像是地底有口锅在熬脏东西。魄夺者首领站在洞口边缘，中山装笔挺，面具反着灰蒙蒙的晨光。他没急着动手，只是静静看着陈三更，右手食指轻轻敲击面具下沿，一下，两下，节奏稳得让人想吐。
陈三更咽了口血沫。他不想死在这儿，不是怕疼，是嫌太窝囊。守夜人死在自己守的地盘上，传出去同行能笑一年。他试着动了动腿，膝盖像锈住的铰链，一抽一抽地疼。刚才那一摔撞到了腰，现在呼吸都带着刺。
“你还有三秒。”面具男终于开口，声音不响，却钻进耳朵里嗡嗡回荡，“交出意识控制权，我可以让你走得体面点。”
陈三更咧了咧嘴：“体面？你们上次炸喷泉的时候怎么不说体面？”
那人没答，抬起了手。掌心浮起一根细线，漆黑如墨，末端尖锐如针，正对着陈三更心口位置。那不是实体，是魂线，从地底拉上来的信号索，专破防、读脑、穿识。一旦扎进去，轻则失神三天，重则当场变傀儡，连骨头缝里都被灌满指令。
陈三更知道躲不开。他动不了，跳不起，连抬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剩。铜钱剑掉在五米外，锈斑沾着焦土，像个废铁片。他只能盯着那根线慢慢逼近，像看一条毒蛇朝脸上游来。
他把打火机举到眼前，最后一道火苗晃了晃，映出他自己瞳孔里的倒影：一张惨白的脸，兜帽遮眼，嘴角裂开一道笑，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真在笑。
“行吧。”他低声说，“算我今晚加班超时。”
魂线离胸口只剩半尺。
就在这时候，风变了。
不是刮风，是空气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一道红影从斜后方掠过焦土，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旗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圈火星，竟把阴符火逼退了一寸。
“啪！”
一声脆响，琉璃质地的东西在空中炸开。阿绯的耳坠飞出去，直冲魂线而去，撞个正着。黑线应声断裂，碎片四散，落地时发出类似婴儿哭的尖鸣。
她落地很轻，脚尖点地，像跳舞。发间那根死人骨簪微微颤动，旗袍开衩处露出的大腿上，狐尾纹身一闪而逝。她站定，挡在陈三更前面，背对着他，手指一勾，碎裂的耳坠自动飞回掌心，重新凝成一枚小小的琉璃珠，里面封着一簇暗红色的魂火。
“你想动的人，”她声音不高，语气却冷得能结霜，“还轮不到你先碰。”
面具男的手停在半空。他没动怒，也没惊讶，只是缓缓放下手，盯着阿绯看了两秒。
“阿绯。”他叫她名字，像在念一份旧档案，“我以为你只做生意，不救废物。”
“我也不救。”她头也不回，眼角余光扫了眼身后，“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抢我挑剩下的货。”
陈三更靠在站牌上，喘着气，脑子有点懵。他记得上一次她出现，是在地下基地，袖手旁观，等他快死了才开口。这次却是直接出手，连话都不多说一句。他想问为什么，可张了张嘴，只咳出一口血。
面具男冷笑一声：“你还当他是容器？他已经快散架了。红绳断两圈，阴眼反噬三次，再撑不过今晚。”
“那是我的事。”阿绯往前一步，旗袍下摆无风自动，“你越界了。”
“越界？”那人轻笑，“是你先毁约的。你说好让他活到朔日，结果一次次插手。现在又来这一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阿绯没接话。她只是抬起手，指尖划过耳坠表面，那枚琉璃珠瞬间裂开一道缝，里面的魂火猛地蹿高，照亮她半边脸。她瞳孔缩成竖线，嘴角扬起，但那不是笑，是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表情。
“你废话真多。”她说，“滚，或者我帮你滚。”
面具男静了两秒。然后，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地底震动。三个黑袍人从裂缝里爬出来，动作僵硬，眼睛全灰，胸前倒五芒星泛着暗光。他们没冲阿绯，而是呈三角阵型包抄，目标仍是陈三更。
阿绯动了。
她没回头，也没喊陈三更小心，只是甩手将耳坠往地上一砸。琉璃炸裂，魂火腾空而起，化作一道赤色火网，迎面罩向三人。黑袍人刚冲到一半，火网落下，惨叫都没来得及出，整个人就烧成了灰柱，连骨架都没留下。
火网落地后迅速收缩，变成一圈赤焰环，围着阿绯和陈三更转，像护法的咒轮。
面具男眉头第一次皱了一下。
“你用了真火。”他说，“不怕伤了妖丹？”
“伤了又怎样？”阿绯舔了下嘴角，血丝从唇角渗出，“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为你这种垃圾拼命。”
这话出口，气氛变了。
陈三更靠在后面，听得清楚。他不知道她这话是真是假，但能感觉到，她不是在演。那种语气，像是压抑很久的东西终于撕开一道口子，管不了那么多。
面具男不再说话。他后退一步，抬手一招。地底又涌出六个黑袍人，这次全都手持骨刃，刀锋上缠着黑雾。他们不再分散，而是并排压上，步伐一致，像一台绞肉机。
阿绯双手结印，赤焰环暴涨，迎上去。
两人撞在一起的瞬间，整个广场的温度骤升。火与黑雾交织，噼啪作响，焦土被掀开，露出底下锈蚀的排水管道。陈三更被热浪推得往后滑了一截，后脑勺磕在站牌上，眼前发黑。
但他没晕。他强迫自己睁眼，盯着战局。
阿绯打得凶，但不稳。她的动作依旧优雅，像在跳一支死亡之舞，可每一次挥臂，肩头都有细微的颤抖。尤其是右肩，似乎受过伤，发力时会不自觉地偏移重心。而那面具男几乎不动，只站在外围指挥，偶尔抬手弹出一道魂线，逼她变招。
一次，她闪避不及，被一道暗红丝线擦过肩头。布料裂开，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旗袍往下淌，染红一片。她闷哼一声，却没停，反而借势翻身，一脚踹在一个黑袍人胸口，将其踢飞撞向洞口。
“你撑不了十分钟。”面具男说，“你的妖力在衰退，伤口在扩散，再这么打下去，你会先把自己烧干。”
“闭嘴。”阿绯咬牙，指尖再次凝聚火团，“我今天就是要让你看看，什么叫‘挑剩下的货’也能让你滚蛋。”
她猛地将火团掷出，同时脚下赤焰炸开，整个人如箭射出，直扑面具男面门。
那人终于动了。他抬手，掌心浮现一面黑色小盾，挡住火焰冲击。可就在火光爆开的刹那，阿绯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秒，她出现在他背后，一掌拍向其后心。
“砰！”
闷响传来，面具男被轰得往前踉跄两步，面具边缘崩开一道细纹。他缓缓转身，嘴角流下一缕黑血。
“你疯了。”他说，“为了他？”
“为了我自己。”阿绯喘着气，右肩血流不止，“我说了，你不配碰他。”
陈三更靠在后面，看得真切。他知道阿绯受伤不轻，那一掌看似有力，实则已经虚浮。她是在强撑，用最后一点妖力硬扛。而面具男虽然受创，但远未到败退的地步。
不能再耗了。
他撑着站牌，一点一点站起来。腿抖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摸到腰间，铜钱剑还在。他把它捡起来，握在手里，锈迹硌手。
然后，他掏出打火机，最后一次划燃。
火焰微弱，但够了。
他用打火机点燃随身携带的盐粉，撒向四周。盐粒遇火炸开，发出“噼啪”声，清出一小片区域。焦土上的黑雾被逼退，视野清晰了几分。
他对着对讲器残频吼道：“A组从东侧包抄，守住排水口！b组用静尘弹封锁裂缝！所有人按预案行动，重复，按预案行动！”
声音沙哑，却穿透火与雾，传得很远。
其实通讯早就断了。联盟没人能赶来。他说这些，不是为了呼叫支援，而是为了让面具男听见。
果然，那人动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广场东侧。
阿绯抓住机会，再度扑上，双掌齐出，赤焰如龙卷般压下。
面具男被迫后撤，一边应对攻击，一边分神判断是否有援军逼近。他不敢赌。一旦真有主力杀到，他这点残部根本挡不住。
“走！”他低喝一声，召回剩余黑袍人，转身就要退回地底。
阿绯追击，却被一道血色符钉射中右肩。那东西直接没入皮肉，黑烟腾起，她痛得闷哼一声，脚步一滞。
陈三更冲上前，在她倒下的瞬间伸手接住。
两人一同跌向喷泉旧址的焦坑边缘，避开后续攻击轨迹。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扶着她，一手仍握着铜钱剑，指向洞口。
面具男已退回裂缝深处。最后两名黑袍人拖着伤躯钻入，裂缝缓缓闭合，黑雾渐散。
晨光终于透了下来。灰云裂开一道口子，阳光像锈刀割过废墟。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接着是消防车的警笛，由远及近。
战斗结束了。
陈三更喘着气，低头看阿绯。她靠在他臂弯里，脸色发白，右肩那枚符钉还在冒黑烟，血浸透了半边旗袍。她没昏，眼睛睁着，瞳孔仍是竖线，但光芒黯淡。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为什么回来？”
她没答。只是动了动嘴唇，似乎想笑，可嘴角刚扬起，就溢出一丝血。
他没再问。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只是把她扶正了些，让她靠得稳一点。铜钱剑拄在地上，打火机滚轮上那道新划痕更深了，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刻过。
广场恢复死寂，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声音。
阿绯的呼吸越来越弱，血还在流。他扯下卫衣下摆想给她压住伤口，可布料刚碰上去，就被黑烟腐蚀出几个洞。
“撑住。”他说，也不知道她是真能听见还是听不见，“救护车快到了。”
她眼皮动了动，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天空。云层正在散开，天要亮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夜晚还没结束。
他低头，看见她耳垂上还挂着另一枚耳坠，琉璃里封着一簇极淡的蓝火，颜色陌生，却又莫名熟悉。
他盯着那团火，忽然觉得心口一紧。
就在这时，阿绯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了他的手腕。
他没甩开。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焦坑边缘，一滴血从她肩头滑落，砸进灰烬里，晕开一朵暗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