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二点零七分的阳光斜切进水泥地裂缝，光带从墙根爬到桌脚，再挪到陈三更的鞋尖。他没动，手指还悬在笔记本键盘上方，指尖压着“v1.0”文件名最后一个字母。
窗外环卫车碾过碎石的声音停了。
王胖子打了个哈欠，脖子上的金链子蹭着花衬衫领口，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伸了个懒腰，后背撞上主机箱，机箱嗡地一震，屏幕闪了一下。
驱邪师抬起头，右眼单片眼镜滑下半寸，露出底下那道横贯眉骨的旧疤。他左手小指转着婚戒，看了眼腕表：“十二点十四。”
没人接话。
陈三更合上笔记本，把红笔从耳后取下，插回口袋。他站起身，动作不急，走到储物柜前拉开底层抽屉，翻出一个灰布包。打开后是半瓶桃木炭粉，瓶身贴着泛黄标签，字迹模糊，只看得清“宜春”两个字。
“材料不够。”他说。
王胖子揉了揉眼睛：“你这清单比清明烧纸的还讲究。”
“缺三项。”陈三更把清单拍在桌上，纸角压住之前打印的防护方案，“黄裱纸、婴儿骨灰、午时露水，一样没影。”
驱邪师走过来，拿起清单扫了一眼，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是菜市场？要什么有什么？”
“我知道难。”陈三更没看他，低头解开左手腕红绳，一圈圈绕下来，检查第七圈烫痕。皮肤已经恢复正常温度，但那一小块区域摸上去仍有种发僵的滞涩感，像皮下结了层薄茧。
“黄裱纸只能南郊旧货市场找。”他说，“那个穿黑衣服拿《黄历》的男人，昨天留言说有货。”
“你去？”王胖子问。
“我去。”
“那你得赶早。”王胖子点开电脑，“那摊主五点半收摊，六点人就没了。说是卖旧书，其实倒的是阴货，警察查得紧。”
陈三更点头，重新缠好红绳。
驱邪师把清单递还给他，语气冷下来：“胎息期流产胎儿的裹布灰烬可以代替婴儿骨灰，但不是谁都能拿得到的。”
“鬼市有换？”陈三更问。
“有。”驱邪师顿了顿，“但我得亲自去。接头人不信外人。”
“行。”陈三更翻开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页，写下三个名字：黄裱纸——陈三更；裹布灰烬——驱邪师；午时露水——王胖子。
他在“午时露水”下面画了条线：“明天正午，废弃医院天台能采？”
王胖子皱眉：“东区第三人民医院？那地方封了八年，顶楼铁门锈死了，爬都难爬上去。”
“你能搞到钥匙。”陈三更看着他。
“我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
“你上周刚从那边弄出一台旧ct机卖到城北。”陈三更说，“监控记录是你删的。”
王胖子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操。”
三人沉默了几秒。
空气里又飘起朱砂和油墨混杂的味道，还有点湿水泥的腥气。屋顶铁皮还在滴水，节奏比刚才快了些，像是雨云压低了。
“场地呢？”陈三更问，“仪式不能在敞地做，得封闭空间，还得避开活人阳气干扰。”
王胖子搓了搓脸：“我查了几个点。锅炉房太潮，符纸受潮就废；地铁通风井倒是深，但信号塔在上面，电磁乱窜，法器不稳定。”
“还有别的？”
“老殡仪馆地下停尸间。”王胖子说，“十年前拆了，现在只剩个地窖，出口被土埋了大半，没人去。就是……有点远，在西山脚下。”
陈三更摇头：“来回耗时间，万一中途断了阵，反噬。”
“那就只剩一个地方。”王胖子点了点桌面，“城西变电站地下控制室。混凝土墙厚两米，铁门防爆，常年断电，连流浪汉都不往里钻。关键是——它正好在你们俩行动路线中间。”
驱邪师皱眉：“变电站？那地方归供电局管，门口有监控。”
“监控是我朋友装的。”王胖子说，“密码我能搞到。而且……那屋子以前死过人，电工修线路时触电，魂没散干净。这种地方阴气稳，反而适合你们干活。”
陈三更盯着桌上的场地图看了两秒：“就这儿了。”
“可我没钥匙。”王胖子说。
“你负责开门。”陈三更说，“我们负责布阵。时间定在明晚十一点，等城市用电负荷降到最低，电网波动小，干扰少。”
驱邪师摘下单片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你倒是安排得挺顺。”
“你不服？”陈三更抬头。
“我没说不服。”驱邪师重新戴上眼镜，“我只是提醒你，你连完整符形都没画出来，就开始定地点时间？你当这是约饭？”
陈三更没说话，转身回到座位，打开笔记本，调出“符形重构（草稿）”文档。屏幕上是三张草图，线条扭曲如蛇行雪地，边缘刻满无法辨识的文字。他点开最新版本，放大焦痕对比图。
“匹配度87%。”他说，“误差集中在东南角三十七度区间，可能是记忆残缺导致角度偏移。只要材料齐全，现场补全不难。”
驱邪师凑近看了一眼，眉头微动，但没反驳。
王胖子抓起鼠标，拖出两张平面图打印出来，贴在墙上。一张是变电站地下控制室，另一张是东区医院天台。
“我这边明天中午前搞定露水采集。”他说，“钥匙也一起弄。”
“你一个人去天台？”驱邪师问。
“不然呢？”王胖子耸肩，“我又不用跳大神，采点水而已。再说了，白天去，怕啥？”
“白天也有问题。”陈三更说，“午时阳气最盛，露水凝而不散，但也是最容易被干扰的时候。有人路过、鸟飞过、风吹幡动，都会影响水质纯净。”
“那你说咋办？”
“我陪你去。”陈三更说，“顺便确认路线安全。”
王胖子愣了下：“你不是要去南郊？”
“上午去，中午回来。”陈三更说，“时间够。”
驱邪师忽然笑了声：“你还真当自己是总指挥了。”
“我不是。”陈三更看着他，“我只是不想死在半路上。”
屋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水渍又往下爬了一截，像泪痕。
陈三更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红笔在两张图纸上标出进出路线、预警点位、物资存放区。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压得极实，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声。
王胖子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咳嗽两声：“我说……咱们就这么干了？没别的备选？万一哪环断了……”
“没有备选。”陈三更头也不抬，“只有这一条路能走。要么做完，要么等死。”
“可万一……”
“没有万一。”陈三更打断他，“敌人已经知道我们在准备。他们不来动手，是因为还没准备好，或者觉得我们成不了事。一旦我们停下，他们就会追上来。所以——我们不能停。”
驱邪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粉末，泛着淡淡青光。
“这是我留着压阵的辰砂。”他说，“纯度92%，勉强够用。别指望更多。”
陈三更点点头，把布袋收进背包。
王胖子掐灭烟头：“那我现在就联系变电站的人改密码，顺便查查最近有没有异常出入记录。”
“查完告诉我。”陈三更说，“我要知道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没有陌生人靠近过那里。”
“行。”王胖子起身，走向主机，“不过你别指望太多，那地方三年没巡检了，监控硬盘多半早就坏了。”
“坏的硬盘也能恢复数据。”陈三更说，“你有办法。”
王胖子回头瞪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陈三更说，“我只是记得你去年帮驱邪师恢复过一段被格式化的录像。”
王胖子哼了声，坐下敲键盘。
驱邪师站在桌边，开始整理随身符包。他从内袋取出几张雷符，逐张检查封印完整性，又拿出一小瓶朱砂，往符纸上补描断裂笔画。动作熟练，但手指略有些发僵，像是关节受过伤。
陈三更走过去，递上一张清单：“桃木炭粉我有半瓶，你看看还能不能用。”
驱邪师接过瓶子晃了晃，倒出一点在掌心，用拇指搓了搓：“潮了，得烘干。今晚处理，明早能用。”
“黄裱纸的事我来负责。”陈三更说，“你那边什么时候出发？”
“下午三点。”驱邪师说，“鬼市接头人只认这个时间。”
“我送你到路口。”陈三更说，“顺便看看沿途有没有被盯梢。”
“你怕我被人劫了？”驱邪师冷笑。
“我怕你带错路。”陈三更说，“我不信别人。”
驱邪师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没再说什么，把瓶子塞回包里。
外面开始下雨。
起初是零星几点砸在铁皮顶上，接着变成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用沙子往下撒。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墙上的图纸哗啦作响。
王胖子突然“啧”了一声：“网断了。”
所有人抬头。
主机屏幕左下角显示网络连接已中断。
“临时故障？”陈三更问。
“不像。”王胖子敲了几下命令行，“防火墙触发了自毁协议，整个局域网被锁了。”
“人为？”
“可能是雷击。”王胖子说，“也可能是远程攻击。但我这系统有三层加密，一般人破不了。”
“试试备用线路。”陈三更说。
王胖子切换到副机，接入移动热点，重启路由。两分钟后，网络恢复。
“查日志。”陈三更说。
“正在扫。”王胖子盯着屏幕，“……奇怪。”
“怎么？”
“断网前一秒，有个Ip试图访问‘场地图’文件夹。”王胖子说，“地址伪装成供电局内网，但端口不对。我设了陷阱，对方没下载成功，但……留下了痕迹。”
“哪来的？”
“跳了七个节点，最后定位在城东一片废弃厂房。”王胖子说，“根本没法追。”
陈三更走到他身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王胖子抹了把脸，“他们在看我们。”
“早就看了。”陈三更说，“从我第一次请假那天起。”
他转身走向角落，掏出打火机，打开盖子，按动齿轮。
火花跳了一下。
火焰升起，淡蓝色，边缘微微泛绿。
正常。
他盯着看了三秒，合上盖子。
“不是入侵。”他说，“是监视。他们不需要进来，就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那怎么办？”王胖子问。
“继续。”陈三更说，“让他们看。看我们怎么把东西凑齐，怎么把阵布好，怎么把路走完。”
他走回桌边，拿起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明日行程：
06:00 南郊旧货市场
11:30 东区医院天台
14:00 鬼市接头
22:00 变电站布阵
写完，他抬头看向两人：“都清楚了？”
驱邪师点头。
王胖子叹了口气：“清楚了，就是心里没底。”
“没底也得干。”陈三更说，“我们现在停下来，才是真没底。”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背包，拉好拉链。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耳后别好红笔，左手搭在桌沿，红绳垂下来，轻轻蹭着螺丝刀划出的凹痕。
窗外雨越下越大。
铁皮顶的滴水声消失了，被暴雨覆盖。
王胖子重启系统，确认数据无损后，关掉备用电源。他站起身，把两张场地图钉在墙上，用胶带加固四角。
驱邪师坐在副桌前，打开符包，开始打包明日要用的法器。他把雷符按等级分类，放进不同隔层，又检查了铜铃、盐袋、镇魂钉的密封性。
陈三更没动。
他看着墙上的地图，目光停留在变电站地下控制室的通风口位置。
他知道，明天不会顺利。
没有哪一步会顺利。
但他们必须走完。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第七圈红绳。
皮肤底下，那丝余温已经彻底散了。
像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