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尖锐得刺穿耳膜。它变成了某种低频的嗡鸣，像是老旧变压器在雨前发出的呻吟，断断续续地响着，每一声都拖得极长，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火。陈三更靠在祭坛边缘，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台面，左手还搭在导线结上，指尖能感受到那微弱却仍在运转的能量流——像是一根快烧尽的蜡烛芯，明明该灭了，偏又冒出一点火星。
他眼前发黑，不是因为光线暗，而是脑子里有东西炸过之后留下的残影。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拿铁片刮锅底，持续不断。他知道这是“断魂引”反噬的开始。七日失能，殡仪馆老规矩写得清清楚楚。现在他的阴眼就跟报废的灯泡一样，亮不了了。
可他还不能倒。
右手还握着铜钱剑，指节发白。剑身沾了黑血，干了之后结成一层黏腻的壳，蹭在掌心，又冷又滑。他没擦，也没动。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圈静止不动的傀儡。
它们站得笔直，灰白的眼睛没有焦点，嘴角依旧挂着那种不自然的弧度，像是被人用针线扯出来的笑。没人说话，没人动，连风都没有。空气沉得像泡了水的棉被，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他知道它们在等。
等指令更新，等新一轮信号接入，等真正的总攻命令下来。
他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体力早就透支，意志是唯一还能调动的东西。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导线结上，引导残余能量流动。可刚一凝神，红绳就猛地一震——整串七圈都在抖，像是有无数细虫顺着经脉往上爬。他咬牙忍住，手指死死按住导线结底部，指甲抠进木纹里。
导线结转得更慢了。
裂缝扩大到接近一厘米，边缘焦黑，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模糊了一瞬。这不是累的，是他身体在告诉他：你快不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风来了。
不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是突然出现的。带着一股腥甜味，像是熟透的荔枝混着铁锈，钻进鼻腔。紧接着，头顶传来布料撕裂空气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一道红影从高空落下。
她踩碎了一个傀儡的头颅，落地时膝盖微弯，旗袍下摆翻飞如浪，脚尖点地，连尘都没扬起。琉璃耳坠轻轻晃了一下，里面封着的魂火流转不定，映出她半张脸——嘴角上扬，眼睛却冷得像冰。
阿绯。
她没看陈三更，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扫过去。她的视线直接锁定了围栏顶端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银质半脸面具反射着远处应急灯的绿光，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嘴角紧抿。他穿着黑色中山装，袖口绣着金色倒五芒星，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左手手背，节奏稳定，一下，又一下，和现场某个人的心跳完全同步。
陈三更听出来了——是自己的。
阿绯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场子里格外清楚：“你还真敢露脸。”
面具男没动，也没答话。只是手指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敲击，节奏没变。
“你毁了约定。”他说，声音平得像读稿子，“你不该插手。”
“约定？”阿绯歪了下头，耳坠又晃了晃，“你说的是哪一条？说好我帮你抓容器，还是说好我永远不碰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哦。”她忽然笑了，狐狸一样的笑，嘴角翘起来，瞳孔却缩成竖线，“可我现在改主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手一挥。
几道黑丝从耳坠里射出，速度快得看不见轨迹，直取面具男咽喉。他侧头躲过，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空气中立刻凝出一道灰墙，挡住后续攻击。两人交手第一回合，掌风掀翻了三块水泥地砖，碎石飞溅，震得周围傀儡集体晃了一下。
陈三更抓住机会，喉咙里挤出一句：“守住节点！”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但他喊出来了。
残存的联盟成员闻声反应过来，拖着伤体重新组织防线。一人扶着断臂，把符纸贴在导线结旁的地面上；另一人跪在地上，用匕首划破手掌，把血抹在断裂的导线上。他们动作笨拙，效率不高，但至少动起来了。
陈三更没管他们。他双手重新贴回导线结，闭眼，调息，尝试用自己的阴气作为媒介，引导能量流动。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成功——阴眼已经受损，再强行催动只会加速崩溃。但他必须试。
导线结缓缓开始旋转，速度极慢，光芒微弱如将熄的炭火。
阿绯和面具男已经交手三回合。
她速度快得离谱，旗袍翻飞间全是杀招，每一击都冲着要害去。面具男防守严密，动作精准得像机器，每一次格挡都卡在最恰当的角度。两人掌风交错，空气扭曲，地面龟裂，水泥块一块块炸开。
第四回合，阿绯一脚踹中对方胸口，把他逼退两步。面具男落地未稳，她立刻欺身而上，指尖凝聚出一道黑焰，直刺其面门。他抬手格挡，黑焰烧穿手套，燎到皮肤，发出“嗤”的一声。
他终于开口：“你护他，是为了完成魂穿大术？还是……你已经开始怕了？”
阿绯动作一顿。
这一顿只有半秒，但足够面具男抽身后撤。他站在围栏高处，手指再次敲击手背，节奏依旧平稳。
“你怕他死了，你就再也找不到替代品。”他说，“你收集那么多冤魂，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可你现在却要救他？真是讽刺。”
阿绯没答。
她只是抬起手，摸了下耳坠。
里面那团蓝火微微闪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还艳：“你说得对，我是怕。”
面具男眯起眼。
“但我怕的不是他死。”她轻声说，“我怕的是——他死得太便宜你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冲了出去。
速度快得拉出残影，旗袍翻卷如血浪，手中黑丝化作长鞭，抽向面具男脖颈。他举臂格挡，黑丝缠上手臂，瞬间收紧，皮肉裂开，黑血渗出。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将阿绯逼退。
她落地后退两步，旗袍下摆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大腿上的狐尾纹身——此刻正泛着幽光，像是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面具男低头看了眼伤口，又抬头看向祭坛。
导线结的旋转速度恢复了七成，七处节点的黄灯正在慢慢转绿。仪式趋于稳定。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冷哼一声。
“这一局算你赢。”
话音落下，他身影开始淡化，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围栏外的傀儡们在同一时间僵直，随即齐刷刷倒地，动作整齐得像断电的机器，再也没有动静。
威胁解除。
不是被消灭，是主动撤离。
阿绯没追。
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旗袍上的裂口渗出血迹，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她转身，望向祭坛中央。
陈三更盘坐在地上，双手贴附导线结，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没看她，也没动，像是只要一松手，整个阵法就会崩塌。
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别死得太早。”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没回应。
她也没指望他回应。
她只是站在那儿，红裙猎猎，耳坠魂火明灭不定。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几滴，然后连成线，打在旗袍上，洇出深色的斑。她没躲，也没撑伞。
片刻后，她转身，走向围栏。
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雨水顺着她发梢流下，滴在骨簪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她翻过围栏，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没有回头。
陈三更依旧没动。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但还没结束。
导线结还在转，黑檀木牌的裂缝虽然不再扩大，但也没愈合。七处节点的绿灯稳定闪烁，能量通道重新建立，可距离真正完成还差最后一步——他需要等，等能量积累到临界点，才能触发最终封印。
他试了试打火机。
没亮。
不是没油，是打不着。火石摩擦了几次，都没冒出火星。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阴眼彻底失效了。现在他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看不见鬼，也测不了阴气。
但他还能感觉到。
手腕上的红绳还剩三圈，最底下那根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没拆，也没动。只是把铜钱剑横放在腿上，剑尖朝外。
雨越下越大。
积水漫过鞋面，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他靠着祭坛，闭了下眼，又睁开。视线依旧模糊，耳边嗡鸣没停，但意识还算清醒。
他知道阿绯为什么来。
也知道她为什么走。
她不是来救他的。
她是来保她的“货”。
可那又怎样？
只要他还坐着，只要导线结还在转，这场戏就没唱完。
他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
然后，重新把手按在导线结上。
能量流动的速度加快了一点。
绿灯闪烁的频率也变了。
他知道，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