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边泛白。
陈三更靠在祭坛边缘，眼皮沉得像压了块铁。他没动，也没睁眼，只是左手还搭在铜钱剑旁，指尖时不时蹭一下剑柄的裂口。打火机在裤兜里被按了三次，每次按下都停两秒再松开，像是在数心跳。火苗没熄，也没有灰边，说明阴气确实退了。
但他不信。
赢这种事，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殡仪馆守夜九年，他见过太多“死透了”的东西半夜坐起来梳头。现在这安静，太干净，反倒硌得慌。
他闭着眼，耳朵却竖着。风卷着烧焦的符纸从脚边掠过，啪地贴在导线结上。远处铁皮屋顶滴水，嗒、嗒、嗒，节奏稳定得不像自然声。他记得驱邪师说过，傀儡撤退时喜欢模仿环境音，拖到最后一个才断信号。
他没叫人。
人都走了，只剩他自己还坐在这儿。这位置不能换，手不能离桩，哪怕只是去撒泡尿——谁知道会不会在他转身时，那玩意儿又开始转？
他摸了摸兜帽，湿的，沉得像裹尸布。脖子上的刀疤有点痒，大概是雨水泡久了。他没抓，怕动作太大惊了什么。只是把右手慢慢抬起来，蹭了下下巴，顺带看了眼腕上的红绳。
最底下那根不烫了。
温的，软趴趴贴在皮肤上，像条死蛇。
他松了口气，又紧了下肩膀。
还没完。
他知道。
***
地下据点深处，墙上的监控屏一片漆黑。
魄夺者首领站在碎镜前，银质半脸面具映不出完整的脸，只有一道裂痕横贯镜面，把他露出的嘴角切成两半。他右拳还悬在空中，指节沾着玻璃碴，却没有血。地板上散落着十几片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变电站的阵图熄灭、城市各处的红点消失、通讯频道里的沉默。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向金属椅，坐下时扶手发出一声轻响。右手食指开始敲击，起初快而乱，像是失控的摩斯密码；几秒后，节奏变了，变得缓慢、精准，与他体内残存的心跳同步。
滴——哒哒——滴。
他闭眼，呼吸放长。
“你们破的是局……”他低声说，“不是根。”
密令系统启动，屏幕上弹出加密界面。他输入六位代码，按下回车。
【归巢七】。
这是最高级撤离指令，意味着所有接入端口关闭，傀儡单位即刻脱离行动状态，返回指定藏匿点。屏幕逐一亮起绿灯：东区仓库、南郊隧道、西岗废弃医院……全都回应了。
最后一个标记闪烁了一下，是“铁柱”。
迟疑了三秒。
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钉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陈三更在殡仪馆门口抽烟的样子，背影单薄，兜帽遮脸。照片右下角用红笔画了个圈，圈住他的左眼。
他盯着那张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我重织阴网……第一个摘你眼珠。”
说完，他抬手关掉主控电源。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面具裂痕处，漏出一丝暗红光，像是烧尽的炭火里藏着火星。
***
陈三更睁开眼。
不是因为听见动静，而是梦到了黑雾。
梦里他站在殡仪馆停尸间，冷柜门全开着，里面躺的全是自己。每个“他”都睁着眼，嘴唇动，但没声音。忽然其中一个坐起来，伸手抠进自己眼眶，往外扯出一根带血的丝线，丝线另一头连着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醒了。
手已经摸到铜钱剑柄，但没拔。四周静得很真，没有异响，没有风突然转向，也没有符纸无故燃烧。他缓缓松开手，把打火机掏出来，拇指一推。
噗。
火苗蹿起，黄中带蓝，稳稳地烧着。他盯着看了五秒，然后凑近导线结底部的裂缝。
火光映进去，木纹干涩，没有能量流动的痕迹。
是真的断了。
他把打火机塞回去，仰头看向天际。
东方灰白，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淡青色。新的一天要来了。他想起小时候养父说过，最危险的不是午夜，是黎明前那十分钟——鬼魂回不去，阳光又没照到，它们就卡在中间，谁撞上谁倒霉。
他现在就像卡在这十分钟里。
赢了，但走不了。
他靠着石台，没再闭眼，也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下刀疤，嘴里吐出三个字：
“还没完。”
话音落下的瞬间，导线结旁边的一小片灰烬被风吹动，轻轻旋转了一圈，又落下。
像有人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