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零四分，铜钱剑的第五枚铜钱还在发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片贴在腰侧。陈三更没动，晨雾压着后院的铁皮屋顶，湿气顺着裤脚往上爬。他低头看了眼地面，那串小脚印已经塌了半边，泥水混着灰渣糊住轮廓，像是被人踩过又抹平。
他抬脚，鞋底碾过湿泥，发出轻微的“咕唧”声。
就在这时，左手腕七圈红绳猛地一缩，像是有根烧红的针从皮肉里扎进去，直抵骨缝。他吸了口气，阴眼不受控地睁到最大——视线瞬间变了。
远处停尸房后方的高台，原本只是个废弃的焚化炉基座，此刻地面裂开一道口子，黑气从缝隙里涌出，像煮沸的油。一个身影站在中央，中山装前襟撕开，露出胸口倒五芒星图腾，正一圈圈旋转，吞噬四周飘散的黑影。
每吸进一团，那人身形就涨大一分，脚下碎石浮空，水泥地蛛网般炸裂。
陈三更认得那个节奏。
右手食指一下下敲在图腾上，不快不慢，和他自己心跳对上了拍。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是怕，是烦。这种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麻烦事接二连三，前脚刚听完阿绯讲她百年前怎么被书生骗死，后脚就得面对一个想把自己炼成活符的疯子。
他刚想抬腿往高台走，侧前方人影一闪。
阿绯出现在断墙拐角，旗袍下摆沾了泥，耳坠少了一只，右边空荡荡的。她没看他，目光锁着高台方向，嗓音压得极低：“他要炼化整支傀儡军。”
陈三更没应。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魄夺者残部虽被打散，但没彻底消散，魂力还漂在场中。这会儿全被那倒五芒星当养料吸进去，等吸干净，首领就能把所有傀儡的命脉攥在手里，变成一个人形怨阵。
到时候别说殡仪馆，整个东郊都得跟着塌。
“现在不打断，等他吸完，方圆十里活人全得成空壳。”阿绯转头看他，瞳孔竖线清晰可见，“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这事你躲不开。”
陈三更看着她肩头——布料破了个口子，血没流出来，可边缘泛着青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噬过。他没问，也不关心她为什么受伤。现在的问题是，打不打？怎么打？
他脑子里闪过上一秒的画面：阿绯站在晨雾里说“我想赢一次”，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灰。那时候他还觉得她疯得有理有据，现在看来，疯的是另一个。
“你撑多久？”他问。
“十息。”她说，“用魂火画的封线只能压住术阵边缘，再多我也没力气了。”
“够了。”陈三更摸了下兜帽，拉得更低，遮住刀疤，“我冲左路，你右路，别废话。”
阿绯没点头，也没反驳，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上一堆碎砖。下一秒，她纵身跃起，旗袍下摆扬起一缕狐火，直扑高台右侧。
陈三更没等她落地，直接拔剑冲出。
铜钱剑出鞘时带出一声刺响，第五枚铜钱晃得厉害，边缘崩口处渗出一点暗红，不知道是锈还是血。他贴着断墙阴影往前压，脚步放低，耳朵听着地面震动——首领的敲击声越来越密，像有人拿锤子砸棺材板。
三步，两步，一步。
他冲出断墙范围，视野豁然打开。
高台中央，首领已不再是人形轮廓，周身裹着一层流动的黑气，像披了件活袍子。身后浮出三道黑影，每道都手持骨刃，站位呈品字形，明显是在等他靠近。
第一道黑影动了。
刀光劈下来的时候，陈三更已经预判了轨迹。他殡仪馆守了八年夜，夜里抬尸、挪棺、镇煞，练的就是这种贴身近战的反应。铜钱剑横斩，使的是老张教的“破煞三斩”第一式——斩头不斩颈，专破虚实交界处的阴气节点。
剑锋擦过黑影脖颈，发出“嗤啦”一声，像是热刀切进冻肉。
黑影僵住，动作停顿半秒。
陈三更借力翻滚，躲过第二道黑影的斜劈，顺势将手中一枚铜钱弹射出去，直钉第三影眉心。铜钱嵌入瞬间，那黑影动作一滞，像是信号中断的提线木偶。
他没停，落地瞬间蹬地再起，直扑高台台阶。
可就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地面猛然一震。
首领抬起头，银质面具下嘴角咧开，右手食指仍在敲击胸前图腾，节奏突变，从平稳转为急促。刹那间，地底窜出数条黑气锁链，蛇一样缠向他脚踝。
陈三更挥剑就斩。
铜钱剑砍进锁链，却没断。反而是震力顺着剑身传上来，虎口当场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血珠落地瞬间，被黑气吞没，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咬牙，就地翻滚，避开第二轮锁链绞杀，滚到高台左侧断柱后方。柱子只剩半截，表面裂纹密布，隐约能看到里面嵌着几块烧焦的骨头——早年殡仪馆处理邪物留下的残渣。
他背靠断柱喘了口气，左手抹了把虎口血，发现红绳还在发烫，第七圈尤其烫得吓人。这是预警，说明敌人术法已进入关键阶段。
他抬头看去。
阿绯已经到了高台右上方，站在一根倾斜的钢架上，正抬起手，掌心朝下。她刚才捏碎耳坠洒出的魂火，在空中凝成一道赤色符线，横贯术阵边缘。那线像烧红的铁丝，微微颤动，压制着黑气外溢。
但她脸色不对。
嘴唇发白，额角冒汗，右手微微发抖。显然，维持这道封线对她来说也不轻松。
“十息快到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陈三更没答话，只是把铜钱剑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七粒朱砂混石灰的粉丸——老张给的“镇魂钉”备用料，平时用来补防线，现在只能拿来当干扰弹。
他捏碎一粒，扬手甩向高台中央。
粉雾炸开，黑气被逼退一瞬。
首领闷哼一声，面具下眼神一冷，右手食指敲击速度再提。倒五芒星图腾光芒暴涨，术阵边缘的赤色符线开始出现裂痕。
阿绯咬牙，指尖渗血，强行稳住符线。
陈三更趁机冲出掩体，贴着高台边缘绕行。他知道不能硬闯正面，首领现在等于半个阵眼，强攻只会被反震致残。他得找破绽——比如那三道黑影。
刚才那一枚铜钱钉眉心，让第三影僵了半秒。说明这些傀儡虽由魂力构成，但仍有节点可破。
他绕到高台背面，发现这里裂口更大，地下黑气如泉涌。几具未清理的傀儡残躯躺在坑边，胸口空荡荡的，像是被挖走过心脏。
他蹲下，伸手探了探其中一具的胸腔。
指尖触到一点硬物——半枚断裂的骨哨，染着黑血。
他认得这东西。驱邪师联盟的制式装备，用来召灵控尸。但这傀儡明明是魄夺者一方，怎么会带着联盟的东西？
没时间细想。头顶风声骤起。
他抬头，第二道黑影从上方扑来，骨刃直劈脑门。
陈三更翻身闪避，铜钱剑横扫，砍中对方膝盖。黑影踉跄一瞬，他立刻抓住机会，左手将剩余六粒粉丸全甩出去，覆盖范围拉到最大。
粉雾弥漫，黑影动作迟缓。
他冲上去，铜钱剑直刺其眉心。
这一次，剑尖刺入瞬间，黑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身体像沙堆一样垮了下去，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面。
“一个。”他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
高台中央，首领似乎察觉到损失，敲击声一顿，随即变得更急。倒五芒星旋转加速，吸收速度翻倍。周围的黑气明显稀薄了，说明傀儡残魂快被吸干。
阿绯那边，赤色符线“啪”地裂开一道口子。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在钢架上，右手撑地，指尖划出血痕。
“撑不住了！”她喊。
“再来一次！”陈三更回，“我顶住左边！”
他说完，不再犹豫，直接冲向高台正面。
他知道这会儿不能再等，也不能藏。必须逼首领中断施法，哪怕只是一瞬。
他冲上台阶，铜钱剑抡圆了横扫，逼退最后一道黑影。对方动作比前两个更快，显然是最强的一具。两人交手三招，陈三更肩膀被划了一道，布料撕开，皮肤见血。
他不管，咬牙继续压上。
黑影举刃再劈，他矮身躲过，顺势将铜钱剑插进对方脚背，借力跃起，膝盖撞向其胸口。
“砰”一声，黑影后仰，动作一滞。
陈三更抽出剑，反手一记“破煞三斩”第二式，斩向其咽喉。
剑锋切入，黑气爆开，黑影再度溃散。
他落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低头一看，地上全是血——自己的，也有敌人的，混在一起，黏脚。
他抬头看向高台中央。
首领站着没动，但身形比刚才更庞大，黑气几乎凝成实体。倒五芒星图腾亮得刺眼，胸口那颗骨簪钉入的位置，正缓缓渗出黑血。
阿绯的骨簪还在那儿，像一根钉子卡住了术法运转。
“就是现在！”她从钢架跃下，旗袍下摆燃起狐火，直扑首领正面。
陈三更没迟疑，拖着伤腿冲上最后三级台阶。
两人几乎同时逼近。
首领终于动了。他缓缓抬头，银质面具下，嘴角咧到耳根，右手食指猛地敲向图腾中心。
轰——
地面炸开，锁链从四面八方窜出，缠向二人脚踝、手腕、脖颈。
陈三更就地翻滚，铜钱剑斩断两条，却被第三条抽中后背，整个人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抬头，看见阿绯被一条锁链缠住左臂，硬生生拽偏了攻势。
首领低吼一声，周身黑气暴涨，形成半透明护罩，将自己裹在其中。
陈三更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盯着那护罩。
它在动，像一层呼吸的膜，表面泛着油光，隐约能看到里面扭曲的人形。骨簪还钉在图腾一角，但已经被黑气包裹，快要被同化。
他知道，再晚一秒，术法就完成了。
他握紧铜钱剑，迈步再上。
阿绯也在同一时间发力，旗袍下摆扬起狐火，硬撼护罩。
轰然巨响中，护罩出现裂纹。
她趁机甩出另一支骨簪——这次是发间剩下的最后一根，直钉图腾另一角。
首领闷哼，身体一震，护罩裂痕扩大。
陈三更抓住机会，冲到近前，挥剑猛劈。
铜钱剑砍在护罩上，发出金属碰撞声，火花四溅。他连劈三剑，虎口崩裂更重，血顺着剑身流下，滴在护罩表面，瞬间被蒸发。
第四剑，他改劈为刺，瞄准骨簪与护罩连接处的缝隙。
剑尖刺入瞬间，护罩“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竖缝。
首领猛然抬头，面具下双眼暴睁，右手食指疯狂敲击图腾，试图重启术法。
地面震动加剧，锁链再次窜出。
陈三更就地翻滚，躲过一轮绞杀，滚到高台边缘。他背靠断墙，喘着粗气，左手七圈红绳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阿绯站在高台右上方残柱顶端，肩伤渗血，旗袍破了两处，发髻散乱。她盯着首领，手里没了武器，只剩一双空手。
首领站在中央，护罩虽裂，但仍在运转。黑气不断涌入，倒五芒星缓缓修复。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的两支骨簪，缓缓抬手，一把将它们拔出。
黑血喷溅。
他把骨簪扔在地上，踩碎。
“你们……”他的声音第一次从面具后传出，沙哑扭曲，像是多人重叠，“……不该活着。”
陈三更没说话。
他只是把铜钱剑横在身前，五枚铜钱齐齐一震，发出嗡鸣。
他知道接下来会更难。
但他也清楚，现在退，就真的没人能挡这一刀了。
他迈出一步，踩上高台。
阿绯也动了，从残柱跃下，落在高台右侧。
两人分左右逼近，步伐缓慢，却没停下。
首领站在原地，右手食指再次抬起，准备敲击图腾。
空气凝固。
下一秒，他手指落下。
地面震动，黑气翻涌，锁链如雨落下。
陈三更挥剑斩断迎面而来的三条，借反冲力向前跃起，直扑首领面门。
阿绯同时出手，双手结印，掌心推出一团狐火，直击护罩裂缝。
轰——
护罩炸开一道口子。
陈三更的剑尖刺入。
首领抬头，银质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下半张脸——与陈三更有七分相似，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无一丝人性。
剑锋再进半寸。
突然，首领左手抬起，一把扣住剑身，任由铜钱剑割入手掌，鲜血直流。
他盯着陈三更，声音低沉：“哥哥……这一世，我不会再输给你。”
陈三更没答。
他只是用力，再往前推。
剑尖离心脏，只剩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