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了，天光却没亮透。陈三更靠在殡仪馆后墙根下，左腿从膝盖到脚踝缠着发黑的绷带，里头垫的是老张熬的草药膏——说是能祛阴毒，其实也就图个心理安慰。他右手指节卡在拐杖横梁上，左手还搭在断骨处，一动就抽着整条筋疼。他没哼，也没皱眉，只是把打火机推了七次。
火苗黄。
第七次才点着。
他盯着那团小火看了五秒，合上盖子，塞回兜里。不是测阴气，是测自己反应快不快。昨晚烧了三遍符灰，红绳松了一圈，现在手腕凉得像挂了块铁皮。他知道这伤得养，可阿绯走的时候说了“下次别让我有机会再说‘暂时’”，这话听着像预告，也像倒计时。
他撑起身子，拐杖戳进碎砖缝里，咔的一声，震得小腿发麻。他咬牙往前挪，一步，两步，摸到铁门边那辆破摩托。车胎瘪着，链条锈了一半，坐垫裂口里露出海绵，像被狗啃过。但他拍了拍油箱，还算有油。钥匙插进去转不动，他拿铜钱剑尖撬了锁芯，踹了三脚，发动机咳出两声闷响，总算打着了。
他没骑。
先回地下休息室。
门是虚掩的，他用拐杖顶开，屋里一股潮味混着冷粥馊气。桌上摆着半碗粥，底下压着本皮面笔记本，边角卷了毛，封皮上用炭笔写着“异常死亡案·2047-今”。他坐下，掀开本子，翻到最近一页，上面贴着七张剪报，都是本地小报登的离奇猝死事件。死者年龄不等，职业不同，唯一共通点是：死前一周都做过同一个梦——梦见穿红旗袍的女人摘他们魂魄，说“借你一缕气，换你一场醒”。
他圈了三个名字。
李守义，六十八岁，退休火葬场工人，死于家中浴缸，尸检无外伤，心脏骤停。
王素琴，四十五岁，夜班护士，倒在医院太平间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符纸，烧了一半。
赵文涛，三十一岁，民俗学者，专研民间葬俗，最后一次露面是在西山脚下某废弃义庄附近，手机信号消失前三分钟发了条语音：“我看见她了……红衣服……她在烧纸。”
陈三更把赵文涛的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红笔画了个狐形标记，和他昨夜在高台边缘看到的狐火痕迹对得上。他不信巧合，尤其当这种巧合连着七个人的命。
他合上本子，抽出夹层里的另一份文件——驱邪师联盟内部通报副本，编号G-273，标题是《近期多起非典型魂损案例汇总》。通报里没提阿绯，只说“疑似存在高阶灵体进行非法摄魂行为”，建议各地驱邪点加强巡查。底下签名是陆九川，日期是昨天下午三点。
他冷笑一声。
三点？那时候阿绯还在高台上站着，旗袍沾血，耳坠晃火。联盟的报告写得比战斗结束还早，谁在瞒？
他把文件揉成团扔进桶里，点火烧了。灰烬飘起来，有一片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甩，任它烧完。
他知道该找谁。
***
城东电报站，早就没人用了。铁皮屋顶塌了一半，电线杆歪斜着，挂着几根断线，在风里轻轻碰，发出叮铃声。陈三更把摩托停在百米外，拄拐走过去。他没敲门，直接推开锈蚀的铁门，门轴吱呀叫了一声，像谁在笑。
屋子里有人。
灰色西装，单片眼镜反着光，左手小指戴着枚旧戒指。驱邪师坐在破桌后，面前摊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调频。电流杂音里断断续续冒出人声：“……西山……义庄……守魂婆婆……不能动……”
“你能听到？”陈三更问。
驱邪师抬眼，“你不能？”
“耳机坏了。”他走过去，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我来找你，不是听鬼电台的。”
驱邪师关了收音机，“联盟刚发通告，说你不服从调度，擅自离开岗位。”
“我不是你们的人。”陈三更坐下，拐杖靠墙，“我要查阿绯去哪了。”
空气静了两秒。
驱邪师笑了，“你让她走的。”
“是我放的。”他说，“不是我想留就能留得住的。”
“那你现在追，图什么？怕她回来杀你？还是怕她真把魂穿大术成了？”
“我不怕她杀我。”陈三更低头看自己手，“我怕她找到下一个‘容器’。”
驱邪师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你知道联盟为什么没拦她？”
“因为你们怕惹上更大的麻烦。”
“准确点说，”他重新戴上眼镜，“是因为有人不想我们动她。”
“谁？”
“高层里有她的眼线。”驱邪师翻开自己随身的档案袋，抽出一份加密文件，“这份‘鬼探异闻录’副本，是我从解梦师旧库房偷出来的。百年前，民间有三具‘不腐古尸’，分别葬在南巷祠堂、北岭义冢、西山义庄。传说这些人生前执念极深，死后魂不散，能通阴阳两界。”
“阿绯在找它们。”
“不止是找。”驱邪师指着文件末尾一行模糊字迹，“这三人有个共同点——都曾被人背叛而死。他们的怨气足够承载大型妖术，比如……魂穿大术。”
陈三更盯着那行字。
“她不是随便抓魂。”他低声说，“她在挑。要够老，够怨，够干净——不能沾现代阳气太重的东西。”
“所以你圈的这三个案子，”驱邪师看着他的笔记本，“全中了。李守义死前烧过祖宗牌位；王素琴值夜时总给无人认领的尸体烧纸；赵文涛研究的就是这类东西。他们魂里有旧时代的影子，适合当引子。”
“她已经动手了。”陈三更合上本子，“南巷祠堂被掘过，北岭那边也有动静。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西山义庄。”
“你怎么知道？”
“赵文涛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儿。”他抬头，“而且，我听过一个说法——西山脚下供着个‘守魂婆婆’，生前是接生婆，后来被村里人活埋，因为她帮人打了胎。她临死发誓，死后也要护孤魂。有人说她魂一直守在义庄地底，谁动她的坟，她就让谁变成孤魂。”
驱邪师盯着他，“你觉得她是目标？”
“我觉得阿绯会这么想。”他说，“一个自愿守魂的老女人，死得冤，活得久，魂力纯净。要是能拿来当主容器，魂穿大术的成功率就高了。”
“可你没有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陈三更站起来，拐杖一顿，“我只需要判断她下一步往哪儿走。”
驱邪师没动。
过了几秒，他问：“你要我做什么？”
“你不信我一个人能查下去。”
“我不信你能活着回来。”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这是我能拿到的最新情报网节点分布图。城东、南巷、西山都有我们的暗哨，但最近三天，西山那个失联了。”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十二点十七分，最后一次传回信号，说听见义庄方向有火光，像是烧纸钱。”
陈三更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
“她已经在那儿了。”他说。
“也可能是个陷阱。”驱邪师收起地图，“你确定要去？”
“我不去，她就会把守魂婆婆的魂炼了。”他看向窗外，“然后下一个就是我。”
“你不怕？”
“怕。”他拉开卫衣兜帽，遮住脸，“但我更怕等。”
驱邪师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灰，“我可以陪你走一趟。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不向联盟报备。第二，如果发现她背后有联盟内鬼，你不能当场撕破脸。”
陈三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有内鬼。”
“我知道。”驱邪师戴上手套，“所以我才一直没动。”
两人走出电报站时，天已经彻底亮了。风吹得铁皮门来回晃，拍在墙上啪啪响。陈三更回头看了眼那栋破楼，忽然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什么样？”
“躲躲藏藏的。”
“以前我以为规则有用。”驱邪师走向一辆黑色越野摩托，“现在我知道，规则只是给听话的人画的牢笼。”
他发动车子，排气管轰了一声。
陈三更拄拐走到自己的破摩托旁，试着踩了几下。引擎咳了两声，终于稳住节奏。他跨上去，把铜钱剑绑在车把上，红绳重新缠紧，七圈不多不少。
“走吗？”他问。
驱邪师点头。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废站，碾过碎石路，朝着西山方向开去。沿途经过几个岔口，路边电线杆上挂着褪色的符纸，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在飘。陈三更每过一个都扫一眼，火苗颜色正常，没人跟踪。
但他们都知道，真正危险的不是明面上的追兵。
是阿绯那种人——走得悄无声息，回头才发现她已经在你身后站了很久。
***
路上，驱邪师突然减速，靠边停下。
陈三更跟着刹住。
“怎么了？”他问。
驱邪师从夹克内袋掏出一部老式pdA，屏幕闪了几下，跳出一条加密消息：
【西山暗哨最后传输影像片段已恢复】
他点开视频。
画面抖得厉害，应该是手持拍摄。背景是荒草丛生的院子，中间一座塌了半边的砖房，门匾上依稀可见“义庄”二字。镜头慢慢推进，地上有脚印，很小，像是孩子踩的。但步距不对，每一步都跨得太大，不像真人走路。
接着，画面照到墙角一堆灰烬。
灰烬堆里，插着一根烧剩一半的香，香身上刻着细密符文——和陈三更红绳里封的符灰同源，是殡仪馆专用镇魂香。
“这不是新烧的。”陈三更眯眼，“至少二十四小时前。”
“重点不在香。”驱邪师放大画面边缘。
灰烬旁，有一枚琉璃耳坠。
红色火焰在玻璃罩里缓缓转动，颜色偏蓝。
和阿绯耳坠一样。
陈三更盯着那枚耳坠，没说话。
驱邪师关掉视频，“她来过。”
“她留下这个，不是失误。”陈三更重新发动摩托，“是通知我们。”
“通知你？”
“告诉我她在等。”他拉下兜帽，“等我去找她。”
驱邪师沉默片刻，“你还要去？”
“我现在不去，等于告诉她我可以被吓住。”他握紧车把，“她最想看到的就是这个。”
“可万一这是调虎离山？”
“那就让她调。”陈三更往前驶出两米，“只要我还看得见火苗是黄的，我就还能走。”
驱邪师看了他背影一眼，跟了上去。
***
越靠近西山，空气越沉。
路边树开始变得歪斜，枝干扭曲朝一个方向，像是被什么力量拽过。电线杆上的符纸越来越少，到最后干脆没了。陈三更中途停了一次，点燃打火机。
火苗下沉半寸，泛出一点绿边。
他立刻熄灭，收好。
“有东西。”他说。
驱邪师也停下，摸了摸耳环，“我也感觉到了。阴气密度在上升。”
“不是普通阴气。”陈三更抬头看天，“是怨气沉淀。”
他们又开了二十分钟，终于看见义庄轮廓。院墙塌了大半，铁门挂在一边，锈得像枯骨。院子里长满荒草，中间那栋主屋屋顶塌陷，只剩四壁。正对大门的墙上，原本该挂门匾的地方，现在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两个字：
“勿入”。
字迹未干。
陈三更把摩托停在百米外树林里，拄拐走近。驱邪师紧跟其后，右手已摸上腰间符包。
他们绕到侧墙，发现一处新挖的坑洞，约一人高，通往地下。洞口边缘泥土湿润，带着淡淡腐味。陈三更蹲下，用手电照进去，通道深处隐约可见石阶。
“有人刚下来过。”他说。
“脚印呢？”
“被土盖了。”他抬头，“但她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挖这个洞，是为了进，不是为了藏。”
驱邪师皱眉，“你是说，她希望我们进来？”
“我是说，她知道我会来。”陈三更站起身，“而她还没走远。”
他看向院子角落。
那里立着一座小坟包，碑上无字，只插着三根短香，香灰积了一寸厚。
“守魂婆婆。”他低声说。
驱邪师走过去，蹲下检查坟头，“土是松的，最近被动过。”
“不是掘坟。”陈三更盯着那三根香，“是祭拜。”
两人对视一眼。
“她在求。”驱邪师说。
“她在借。”陈三更纠正，“借一个足够强的魂，完成她的术。”
他转身走向洞口，拐杖顿了顿，“我们得下去。”
“你不觉得太顺利了？”
“我不指望顺利。”他点燃打火机，火苗黄中带绿，摇晃不定，“我只指望还能点着火。”
他第一个踏入通道。
驱邪师紧随其后。
石阶向下延伸，潮湿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划痕，像是指甲抠出来的。陈三更用手电照过去，发现是一串重复的字：
“莫回头”。
他没停。
继续往下。
十级，二十级，三十级……
台阶尽头是一扇石门，门缝里渗出微弱红光。门中央刻着一个图案——一只狐狸衔着半块玉佩。
陈三更伸手触碰。
石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个地下室，不大，中央摆着一张老旧供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蓝色。供桌下方，跪着一具干枯的女尸，穿着褪色蓝布衫，头发花白，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但她的头不见了。
脖子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斩下。
陈三更的目光落在供桌上方。
那里挂着一面铜镜。
镜面朝外，映出他们两人的倒影。
可在镜中，他的肩膀上，站着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
嘴角微扬，耳坠轻晃。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他再看镜子。
女人消失了。
只有他自己，苍白的脸，兜帽下的阴影，还有那双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眼睛。
他收回视线，低声说：“她来过。”
“也走了。”驱邪师盯着那具无头尸，“但她拿了东西。”
“头。”陈三更说。
“不。”驱邪师指向供桌角落，“她拿的是这个。”
他拿起一样东西——半块玉佩，断裂边缘参差，材质温润，年代久远。
陈三更接过，指尖抚过断口。
他知道这块玉。
养父临死前，手里攥的就是另一半。
他抬头看向驱邪师，“我们得加快。”
“你确定这是她的目标？”
“不确定。”他把玉佩收进怀里，“但我确定，她不会让这块玉留在原地太久。”
他转身走向石门。
“接下来去哪儿？”
“找能配得上这块玉的地方。”他说，“或者，找一个曾经配得上它的人。”
他走出地下室，拐杖在石阶上敲出沉闷声响。
驱邪师跟在他身后，最后一眼看向那盏蓝焰油灯。
灯芯突然爆了个火花。
火光映在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只狐狸，悄然起身，尾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