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闭合的刹那，最后一丝光被吞没。陈三更没动，拐杖抵地，左手腕缠着的红绳突然一烫，像是有根针顺着筋脉往上扎。他低头看了眼打火机，拇指推了七次。
火苗黄中带绿，边缘泛起波纹。
“阴气浓度超标。”他说，“比殡仪馆停尸间最深处还浓三倍。”
驱邪师站在他身后半步，手一直按在符包上，指节发白。“你那玩意儿还能用？”
“能点着就是好事。”陈三更把打火机收进兜里，从怀里摸出便携手电，拧亮。光束扫过前路，照出一条狭窄通道，地面铺满碎骨残片，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响，像踩碎干枯的虫壳。
墙是黑灰色的，刻着人脸浮雕，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嘴巴张开，眼睛凹陷。陈三更多看了两眼，忽然抬手：“别看墙。”
“怎么？”
“那些眼珠子在动。”他说，“你盯着它看，它就跟着转。不是雕刻问题，是活刻。”
驱邪师立刻移开视线，后背绷紧。“谁干的？”
“不知道。”陈三更往前走了一步，拐杖轻敲地面，“但肯定不想让人活着走出去。走中间，别碰墙，也别踩骨头缝里的灰。”
他们并肩前行，脚步放得很慢。手电光在墙上晃，浮雕的脸时隐时现，有些嘴角微微上扬，有些眼角裂开，像是哭过又干涸了。空气越来越冷，呼吸时能看见白雾，但不是普通的寒气——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凉，带着土腥和腐纸味。
“这地方不像人造的。”驱邪师低声说，“岩层走向不对，人工开凿不会选这种断层带。而且你看头顶——”
陈三更抬头。
穹顶高约三米，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随风微颤。他眯起眼，阴眼开启，视野顿时变了：那些丝线是血色的，连成一张倒挂的网，每根线末端都挂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眼球，正缓缓转动。
“血线结阵。”他说，“有人拿活人眼球当节点布的防侵阵。我们走在网眼里，只要触发任意一个，整张网都会塌下来。”
“怎么绕？”
“不动它们。”陈三更收回目光，“别抬头，别喘粗气，走路贴着地走，压低重心。这些眼珠靠气息震动激活，越紧张越容易出事。”
两人放慢脚步，几乎是贴着地面挪。通道逐渐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骨片滑动。走了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岔口，三条通道呈扇形展开，各自延伸进黑暗。
陈三更停下。
手电光照向左侧通道，尽头吊着三具尸体。
穿着现代服装，男男女女，脸很完整，皮肤甚至还有弹性，像是刚死不久。他们脖子上套着麻绳，悬在半空，脚离地三十公分，一动不动。
“不对劲。”驱邪师皱眉，“尸体不该保存这么好，尤其在这种湿度下。”
“不是尸体。”陈三更声音压得很低，“是影傀。空壳，没魂，专门用来诈人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影子是反的。”他用手电照地，“你看地上，影子朝光源方向爬，而不是背光。正常物体不会这样。”
驱邪师低头看，果然，三具“尸体”的影子正沿着地面往他们这边伸展，像三条黑蛇。
“碰一下就会爆。”陈三更说，“里面灌满了蚀骨阴雾，沾上皮肉立刻溃烂，三分钟内化成脓水。”
“那怎么办？非过不可？”
“不一定走这边。”他环顾其他两条路，“右边那条太干净，连灰都没有，像是特意打扫过，反而可疑。中间这条……”
中间通道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碎骨，夹杂着几枚铜钱，锈迹斑斑，字迹模糊。陈三更蹲下，用拐杖尖拨了拨其中一枚，发现铜面朝上的是“道光通宝”。
“清朝晚期的钱。”他说，“被人故意撒在这儿的。引路符的一种变体，意思是‘此路可通’。”
“你就信这个？”
“我不信钱，我信规律。”他站起身，“如果这是陷阱，没必要放真线索。越是明显让你怀疑的，越可能是真的。”
他率先走向中间通道，驱邪师紧跟其后。经过左侧吊尸区时，风似乎大了些，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
陈三更猛地抬手，拐杖重重敲地三次，节奏短促。
咚、咚、咚。
那一瞬间，头顶横梁传来细微摩擦声。驱邪师抬头，借着手电光看到三只腐爪正缓缓下探，指甲漆黑弯曲，距离最近的一只离他头顶不足二十厘米。
“操！”他猛地后退。
陈三更已经甩出两张镇尸符，贴在上方岩缝。符纸自燃，蓝焰腾起，腐爪触碰到火焰立刻缩回，发出类似猫叫的嘶鸣。紧接着，那三具“尸体”同时炸开，黑雾喷涌而出，却被蓝焰逼住，没能扩散。
几秒后，雾散。
地上只剩三堆黑灰，混着断裂的麻绳。
“清了。”陈三更吹灭符火，“走。”
驱邪师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你早看见了？”
“阴眼看得清。”他说，“影傀只是诱饵，真正杀招在上面。它们等我们靠近再扑，成功率更高。但我敲地是殡仪馆老规矩，专破这类伏击——震动频率刚好打断它们的捕猎节奏。”
“你还懂这个？”
“守夜人不光看棺材。”他继续往前走，“还得知道怎么不死在夜里。”
通道越走越深，空气中的土腥味越来越重，偶尔能听到细微的滴水声，但从找不到源头。墙壁上的浮雕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岩壁，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青苔。
又行约五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间方形密室出现在眼前，面积约四十平，四壁无窗，中央立着一座石台，高约一米五，表面刻满复杂阵图，线条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期叠加刻画的。石台四角各有一盏灯，燃着幽绿色火焰，不高，只有巴掌长，却照亮了整个房间。
“鬼火。”驱邪师低声道，“不是油，也不是气，是怨念凝成的明火。能烧十年不灭。”
“而且不能灭。”陈三更盯着那火，“灭了可能触发反噬机关。”
驱邪师没听他的，径直走向石台。“我采一点灯油回去分析。”
“别碰！”
太迟了。
他右脚踩上石台基座的瞬间，脚下地面无声下陷。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垂直坠落，露出下方黑洞。同时，两侧石墙轰然滑动，迅速合拢，将入口彻底封死。
陈三更冲到墙边，伸手去推，纹丝不动。
“卡死了。”他说。
驱邪师被困在室内，背靠石台，脸色难看。“这墙……有符纹流动，不是普通石头。”
“我知道。”陈三更退后五步，重新打开手电，光束扫过缝隙。墙体接合处极窄，仅容一道光线透出，但他注意到，那光穿过时，在对面墙上投下一组扭曲的纹路。
他掏出一小撮朱砂粉，捏在指尖，对着缝隙轻轻一扬。
粉末飘入窄缝，接触到内部某处时，突然自燃，火光一闪即逝。
就在那短暂的亮光中，墙上显现出一道隐性解锁纹路——呈放射状，中心是一个眼睛图案，瞳孔位置恰好对应外部光源射入的角度。
“活化封印结构。”他低声说，“需要特定角度的光照射才能激活临时通道。强行破拆只会让墙越锁越死。”
他把打火机拿出来，反复点燃熄灭，测试火苗颜色。黄中带绿，稳定未灭。
“至少还能用。”他自语。
他开始调整手电角度，尝试让光束以不同斜率穿过缝隙。每次调整后，都撒一次朱砂粉观察反应。前五次失败，粉末落下无异样。第六次，当光束呈三十七度角切入时，朱砂粉接触缝隙的瞬间再次燃烧，墙上的眼睛图案清晰浮现。
“找到了。”他说。
他迅速从背包里取出一面小型凸面镜，这是殡仪馆常备的观尸工具，用于检查棺材死角。他将镜子固定在拐杖顶端，调整角度，使打火机的火苗通过镜面反射，精准投射进缝隙。
火光进入的刹那，墙体微微震颤。
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缝缓缓开启，持续约三秒后再次闭合。
“时间不够。”他皱眉，“只能撑三秒，而且必须从外启动。你在里面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看向密室内部，驱邪师正站在石台旁，手中符纸已耗去三分之一，贴在墙角做标记。
“你那边情况？”
“没事。”驱邪师声音闷闷传来，“就是这灯火有点邪门。我刚才想用符纸盖住一盏试试，结果符纸刚靠近，火苗突然暴涨，差点烧到我。”
“别乱试。”陈三更说，“这地方每一寸都是设计好的。你以为是随手布置，其实全是算计。”
“所以现在怎么办？你进不来，我出不去。”
“我在想办法。”他盯着那道缝隙，“但这墙认光不认人。除非我能找到另一个光源点，形成交叉照射，或许能撑开更长时间。”
他环顾四周，发现密室外的通道顶部有几处凸起的岩石，形状规则，不像天然形成。
他走过去，用手电照，发现其中一块岩石表面有细微划痕，呈同心圆状。
“反光槽。”他说，“以前这里应该装过什么东西，能把光导进来。”
他试着用打火机照射那块岩石，光束打上去后发生折射，角度偏移，未能触及墙体缝隙。
“差一点。”他嘀咕，“要是有第二面镜子就好了。”
他翻找背包，里面只剩下半卷符纸、一把剪刀、一支笔、还有几包朱砂粉。没有镜子。
他看向自己的手表——普通电子表，表盘是塑料的，反光效果差。
不行。
他摸了摸兜帽，忽然想到什么，从衣领内侧抽出一根细铁丝，这是他平时用来固定红绳用的。他把铁丝弯成U形，插进打火机底部，撬开金属外壳，取出里面的反光碗。
银色曲面，光滑如镜。
“勉强能用。”他说。
他把反光碗固定在另一根拐杖头上，调整角度，与第一面凸面镜形成夹角。然后重新点燃打火机，让火苗同时照射两面反射装置。
光束经过两次折射，终于精准汇入墙体缝隙。
朱砂粉再次燃烧。
墙体震颤。
狭缝开启，这次持续了六秒。
陈三更没有立刻行动。他知道这六秒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张镇尸符，咬破舌尖，往符纸上喷了一口血雾。符纸瞬间变黑，边缘泛起暗红纹路。
这是殡仪馆秘传的“引路符”，靠施术者自身精气驱动，能在短时间内标记安全路径。
他将符纸对准狭缝抛出。
符纸穿过缝隙，落在密室地面，自动燃烧，火焰呈淡蓝色，沿着地面蔓延出一条细线，直通石台背面。
“看到那条蓝线了吗？”他对驱邪师喊，“贴着它走，别偏离，一直到石台后面。那里可能有机关控制点。”
驱邪师点头，深吸一口气，在狭缝即将闭合前的最后一秒冲了出来。
他滚倒在地，喘着气。
“你他妈……就不能早点弄好？”
“我也没把握。”陈三更收起工具，“第一次用打火机反光碗当光学组件，误差挺大。”
“你还挺淡定。”
“慌也没用。”他看向密室，“现在问题是，我们进来了，但不知道接下来往哪走。这地方不止一层，下面还有空间。”
驱邪师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你怎么知道？”
“脚感。”他说，“刚才站在这里的时候，地板震动频率不对。上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但我们俩都在这儿，不可能是对方。”
“你是说……下面还有人？”
“或者别的东西。”他看向石台背面，“你刚才去看了？”
“去了。”驱邪师脸色沉了下来，“背面刻着一行字，用血写的，还没干。”
“写什么？”
“七个数字。”他说，“3、7、1、9、4、2、6。”
陈三更沉默了几秒。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记录着七个人的名字：李守义、王素琴、赵文涛、周建民、吴小兰、郑海、孙凤霞。
“七个名字。”他说，“和七个数字。”
“你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他合上本子，“就是觉得，这地方既然留了线索，就不会只给我们一条。”
他走向石台，伸手触摸那些鬼火。火焰没有温度，碰到指尖时，像是一缕湿冷的雾缠上来。
“不能灭。”他又说一遍，“但可以移动。”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只玻璃瓶，是专门用来收集异常物质的密封罐。他慢慢将一瓶口对准其中一盏鬼火，轻轻一吸。
火苗被吸入瓶中，依旧燃烧，颜色略偏蓝。
“带走一个。”他说，“看看会不会触发什么。”
他们等了半分钟。
什么也没发生。
“也许……真的可以？”驱邪师问。
陈三更没答。
他盯着剩下的三盏鬼火，忽然发现，当其中一盏被取走后，石台上的阵图出现了细微变化——原本闭合的圆环裂开一道口子，指向南方墙面。
“有反应。”他说，“不是报警，是导航。”
他收起瓶子，看向南墙。
那里原本看起来和其他墙面一样，但现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宽约两指，长约一米。
“新的入口。”他说。
他走过去，用手电照。缝隙后是向下的阶梯，极陡，看不到底。
“下去？”驱邪师问。
“不然呢？”他点燃打火机，火苗黄中带绿，边缘波纹比之前更大，“路走到这儿，回头也没路了。”
他第一个迈步。
脚踩上第一级台阶时，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齿轮咬合。
他停下。
“怎么？”
“刚才那声。”他说，“不是自然声响。是机械触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回头看了一眼密室，“我们拿走鬼火的时候，就已经启动了什么。”
他抬起手电，最后一次照向石台。
阵图的变化更加明显了——那个缺口正在缓慢旋转，带动整个图案转动，像一台沉睡百年的机器，终于开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