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的呼吸慢下来，手指不再敲膝盖。他靠在墙边，卫衣帽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那道刀疤。打火机在他口袋里安静躺着，像块冷却的铁。据点内灯光昏黄，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过三次，医疗区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指挥台前的屏幕闪着绿光，监控画面分割成十六格，全是空荡的走廊与紧闭的铁门。
他的眼皮忽然抽动了一下。
不是梦开始的时候，是梦已经来了很久。
黑暗里有声音，先是一滴水落在水泥地上，啪。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接着是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嗒、嗒、嗒，不快，但每一步都卡在他的心跳上。他想睁开眼，身体却沉得像被压了石头。视野边缘浮起一抹红——旗袍的下摆，绣着暗金缠枝纹，裙角轻轻扫过他的脚背，冰凉。
“三更。”声音贴着耳朵进来，带着笑，“你睡着的样子，比我想象中可怜。”
他没动。
“你以为她走了？”阿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可我从来就没走。我只是……换了个地方看你。”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破出水面。眼睛睁开，瞳孔剧烈收缩。休息区还是那个休息区，墙上的地图、钢板隔断、角落里的武器柜，一切都没变。他抬起手，摸向打火机。拇指僵硬，试了三次才拨开盖子。咔哒。火焰跳出来，笔直稳定，没有歪斜，没有颜色变化。屋里没阴气。
但他知道刚才不是幻觉。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指尖发抖，连打火机都差点掉下去。他把火熄了，塞回口袋，左手搭在膝盖上，试图稳住呼吸。可那只手还是在抖，像冻僵了一样。
天亮得慢。外面的夜还没退干净，据点里的灯却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轮值的队员换了班，有人端着泡面走过，热气扑在脸上。一个年轻队员端了杯热水过来，蹲在他面前。
“陈哥，喝点？”
陈三更没应。
“你……还好吧？”那人又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眨了下眼，视线聚焦。
“叫了三声才回神。”年轻队员回头对另一个人说，“你看他眼白全是血丝，跟熬了三天似的。”
“不是熬夜。”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老队员，脸上有道疤，说话时嘴角有点歪，“是被人拉进去了。”
“啥意思？”
“解梦师以前说过。”老队员靠着武器柜，声音压低，“阴眼的人最怕梦里来客。要是梦见故人回头，或者红衣近身，那就是魂门松了。再深一点，魂就被勾走一半。”
没人接话。
“不至于吧？”年轻人不信，“陈哥能见鬼，还能被鬼梦吓着？”
老队员冷笑：“你能杀鬼，就能不怕鬼咬你喉咙？阴眼是本事，也是弱点。别人做梦是睡觉，他做梦是开门。”
几双眼睛又看向陈三更。他坐着不动，头微微低着，卫衣帽子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眼睛。只有下巴露在外面，嘴唇发青，刀疤处的皮肤绷得很紧。
“他该不会……真被缠上了吧？”有人小声说。
“要真是那样，咱们还信他吗？”另一人犹豫，“上次布阵是他拿主意，要是他脑子不清醒……”
“闭嘴。”驱邪师的声音从指挥台方向传来。他走过来，右臂还缠着绷带，走路有点跛，但眼神硬，“现在不是挑刺的时候。你们谁敢说，自己没做过噩梦？”
“可这不是普通噩梦。”老队员说，“这是冲着他来的。阿绯走之前那句话——‘你会后悔的’，不是放狠话，是预告。”
驱邪师没反驳。他在陈三更对面蹲下，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梦见什么了？”
陈三更没抬头。
“不说也行。”驱邪师站起身，“但你得自己撑住。我们信你，是因为你一直清醒。你现在要是迷了，第一个倒霉的是你自己。”
陈三更慢慢抬起手，捏了捏鼻梁。指节泛白。
“她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谁？”
“阿绯。”他放下手，终于抬头，眼睛布满血丝，但瞳孔是清的，“她在梦里跟我说，这一世，她要住在我的眼睛里。”
空气静了一瞬。
“所以你是真看见她了？”年轻队员声音发紧。
“不是看见。”陈三更摇头，“是她让我看见。她在试探门缝有多大。”
驱邪师皱眉：“她用梦当通道？”
“梦是最近的路。”老队员低声说，“当年解梦师提过，有些东西进不来现实，就专挑人睡着的时候下手。尤其是阴眼这种……天生开着一条缝的。”
“那就别睡。”驱邪师干脆地说，“从今天起，所有人轮岗，陈三更也不例外。困了就坐着，不准闭眼超过十分钟。”
“我没问题。”陈三更说。
“你有问题。”驱邪师盯着他，“你现在反应慢了半拍，手指发抖，脸色像死人。你要是上阵，会拖累别人。”
“我可以撑。”
“撑不住就别硬撑。”驱邪师转身走向指挥台，“我们不是靠你一个人活着的。”
陈三更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他把它攥成拳，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疼让他清醒一点。
白天过去得慢。没人再提梦的事，但气氛变了。巡逻的脚步声多了，监控屏幕被反复检查，武器库开了两次，补了符弩的弹药。陈三更一直坐在原位，没喝水，也没动。有人给他送饭，他摆手拒绝。到了傍晚，他靠墙坐着，头一点一点，像是要睡着。
年轻队员想喊他，被老队员拦住。
“让他眯一会儿吧，总比晚上崩溃强。”
话音刚落，警报响了。
尖锐，短促，只响了三声就停。是西侧通风井的红外触发。
所有人的动作立刻变了。驱邪师抓起对讲机，冲到指挥台前。两名队员抄起符弩冲向地下三层。另外两人守住楼梯口，一人留在医疗区待命。整个据点在十秒内进入战备状态。
陈三更猛地睁眼，手摸向打火机。
“别动。”驱邪师回头看他，“你现在的状态，别添乱。”
“我能打。”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驱邪师语气没留余地，“坐好。”
监控画面切到西侧通风井。黑雾正从管道口渗出，像油一样顺着墙壁往下流。三个人形轮廓在雾里蠕动，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他们正沿着通风井往下降，离地下三层还有不到十米。
“目标确认，傀儡状，三名。”持弩队员报告。
“封锁通道。”驱邪师下令，“雷符一组封顶，火油二组点火，别让他们落地。”
“明白。”
地下三层，两名队员迅速行动。一人将雷符贴在天花板转角，另一人打开火油罐，沿着走廊泼洒。他们刚退到安全区，第一只傀儡已从通风井跳下，双脚落地，发出闷响。它抬头，眼眶是黑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嘴咧到耳根。
“动手！”
雷符引爆，电光炸开，傀儡动作一顿。紧接着，火油被点燃，烈焰腾起，形成一道火墙。第二只傀儡撞进火里，瞬间烧了起来，但它没停，继续往前冲。第三只绕到侧面，试图从墙边突进。
“侧道封死！”驱邪师在对讲机里吼。
留守队员立刻将一张火符甩向侧墙，火焰蔓延，堵住缺口。三只傀儡全被困在火圈中。它们在火里挣扎，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倒下，化作三堆焦黑的残骸。
“清理完成。”队员报告。
“确认死亡状态。”驱邪师盯着屏幕，“别留活口。”
“灰烬无怨气残留，确认消灭。”
警报解除。据点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没人放松。巡逻加倍，监控调到最高灵敏度。驱邪师走到陈三更面前，蹲下。
“他们挑这个时候动手。”他说，“不是巧合。”
陈三更没看他。他盯着自己发抖的手，左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不是要攻进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要什么？”
“她是想让我自己打开门。”他抬起头，眼神很沉，“梦是她的探路石。她在试，看我能撑多久。”
驱邪师没说话。
“她知道我累了。”陈三更慢慢说，“也知道我不敢睡。但她更知道，人不可能永远不睡。只要我闭一次眼，她就能再进来一点。”
“那就别闭。”
“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世。”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我现在还能压住，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所以你就认了？”
“我没认。”他摇头，“但我得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梦不是目的，是手段。她在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他闭上眼，“但我觉得……和这里有关。”
他睁开眼，目光缓缓移向据点深处。
那里有一扇铁门，厚重，锈迹斑斑，四周贴满了符纸，层层叠叠，像裹了几十层绷带。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眼里插着一根断掉的朱砂笔。
禁室。
联盟存放过往战斗遗物的地方。所有被收缴的邪物、破损的法器、未销毁的傀儡残骸，全在里面。
“你觉得她在找里面的东西？”驱邪师问。
“不一定。”陈三更摇头，“也可能，她想让我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靠别人提醒了。”他慢慢站起身，腿有点软，但没倒，“我得自己查。”
“你现在这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那我就站着死。”他拄着拐杖，一步步往禁室方向走，“总比睡着被人挖了眼睛强。”
驱邪师没拦他。他知道拦不住。
陈三更走到禁室门前，抬手摸了摸那些符纸。纸面发脆，有的已经褪色。他盯着那把铜锁，盯着插在锁眼里的断笔。
他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他知道有些东西本不该存在。
他也知道，阿绯不是随便选中他的。
他收回手，转身，靠门站着，呼吸有点急。
“我去弄点咖啡。”驱邪师说，“你要是真想查，至少得清醒着查。”
陈三更没应声。他站在那儿，手还贴在符纸上，指尖微微发烫。
外面，城市的灯还亮着。
但在地下，在某些无人注意的角落，有些东西正在移动。
缓慢，无声，等待时机。
陈三更的呼吸渐渐平稳。
但他的手指，仍在轻轻敲着铁门。
一下，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