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的指尖还在敲着膝盖，一下，一下，像在测心跳。指节发白，节奏原本稳定，可突然间就乱了。第一下间隔太短，第二下又拖得过长，第三下干脆停住。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喘不上气，呼吸卡在喉咙里，进不来也出不去。
眼皮沉下去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
梦不是黑的，是红的。
一开始只是眼前浮起一层薄雾，像是隔着血水看世界。接着那红色开始流动，顺着视线往下淌，滑过鼻梁、嘴唇，渗进衣领。他想抬手擦，但手不听使唤。身体还在据点墙角盘坐着，意识却已经被拽进了另一个地方。
阿绯站在一片空地上，穿嫁衣，盖头没掀。她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站着。风从她背后吹来，盖头一角掀开，露出半张脸——皮肤完好，唇红如血，眼睛闭着。然后她笑了。没声音，但陈三更听见了，笑声直接钻进脑髓，像有人拿锥子在他太阳穴上画圈。
他想后退，脚底却粘在地上。想闭眼，眼皮被无形的手扒开。想喊，喉咙里只挤出一声闷响。
红色雾气猛地暴涨，瞬间吞没视野。温度骤降，冷得他牙关打颤。七圈红绳开始发烫，一圈接一圈，从手腕往心口烧。第一圈断的时候，像有根针扎进神经末梢，直冲头顶；第二圈崩裂，眼前炸出一片白光，耳膜嗡鸣不止；第三圈碎开时，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肋骨一节节错位，脊椎像被人从中间掰断。
疼是真实的，但他知道这疼来自梦里。
现实中的他仍靠在墙边，背抵钢板，姿势没变。可监控屏幕上，他的嘴角已渗出血丝，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洇成一小片暗红。手指痉挛地抠着地面，指甲边缘翻裂，渗出混着灰土的血。联盟成员小林路过休息区，脚步一顿，盯着画面看了两秒，低声叫人。
“老陈又进去了。”
旁边两个队员围过来，盯着屏幕。一人伸手想去碰通讯器，被另一个拦住。
“别动。上次强行唤醒，他醒来吐了三天血。”
“可这次……”小林指着屏幕，“你看他手。”
陈三更的右手原本握着打火机，现在五指松开，金属外壳滑落掌心，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一响。可他的左手还搭在膝盖上，七圈红绳中的第四圈正在缓缓断裂，线头卷曲，像被火烧过。
“体温降了。”医疗组的人拿着检测仪靠近，不敢碰他，“现在三十五度二，还在往下走。”
“脑波呢？”
“高频率波动，像在对抗什么。”
没人敢碰他。他们知道陈三更是阴眼，能见鬼、能镇邪，但没人见过他变成现在这样——活人躺着，魂却像被人生生撕出去抽打。他脸上没有表情，可眉心紧锁，额角青筋暴起，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混着血丝滴在肩头。
第五圈红绳断了。
梦里的红色雾气凝成了人形。不止一个，是七个。全都穿着嫁衣，站成一圈，围着陈三更。她们不开口，只是缓缓抬手，指尖对准他。一股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扯着他每一寸皮肉往不同方向拉。他感觉自己要散架了，内脏被无形的手攥住，一寸寸往外掏。
阿绯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是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
“三更。”
就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叫熟人吃饭。
可紧接着，她的声音分裂了。变成两个、四个、八个，层层叠叠，从不同音调、不同语速中重复：“三更……三更……三更……”最后汇成一片声浪，轰得他颅骨发震。
他想捂耳朵，但手抬不起来。想咬牙忍，却发现牙齿已经在打颤。他只能睁着眼，看着七个穿嫁衣的女人同时掀开头盖——每一张脸都是阿绯，每一双眼睛都竖着瞳孔，嘴角上扬，笑得一模一样。
第六圈红绳崩断。
现实中，陈三更的身体猛地一抽，整个人向侧边歪倒，肩膀撞上墙壁。监控画面剧烈晃动了一瞬。医疗组立刻上前，一人按住他手臂测脉搏，另一人准备注射镇定剂。
“不能打。”小林拦住，“上回用药，他梦见自己死了，差点真没醒过来。”
“那怎么办？让他这么耗下去？”
没人回答。他们都看着屏幕，看着陈三更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抓着地面，指缝里全是血和灰。第七圈红绳还连着，但已经开始冒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
梦里，七个阿绯同时开口，唱起一首童谣。
声音稚嫩，调子却扭曲，像是用坏掉的录音机放出来的。歌词听不清，但每个音节都像钉子，一颗颗敲进他脑子里。地面开始震动，裂缝从脚下蔓延，冒出黑色雾气。雾气中浮现出人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在哭，嘴巴张到极限，却发不出声音。
阿绯走到他面前，伸手抚上他脸颊。
冰凉的手指，带着胭脂味。
“你躲不掉的。”她说，“这一世，我要住在你的眼睛里。不是借，是住。你开门，我进来，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想摇头，脖子僵硬如铁。
“你不记得我了？”她歪头看他，眼神忽然软了一下，“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总有一次，你能认出我。”
她收回手，轻轻一推。
他往后倒去，坠入裂缝。
黑暗吞没一切之前，他听见第七圈红绳断裂的声音，像一根琴弦终于绷断。
“啪。”
现实中的陈三更彻底瘫软下去，头歪向一侧，嘴角血流不止。监控显示心率骤降至每分钟四十下，脑电波仍在高频震荡，像一台快要烧毁的机器还在强行运转。医疗组紧急准备心肺复苏，小林伸手探他鼻息，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
“还有气。”他说，“但……不太对劲。”
据点外，警报突然响起。
刺耳的蜂鸣划破夜空，红灯旋转，照亮外围围墙。监控画面切换，显示三道黑影翻过东侧铁网，动作僵硬却迅猛，落地无声。紧接着，西面通风井冒出浓烟，两具人形从井口爬出，身穿旧式病号服，眼睛全黑，嘴角咧到耳根。
“魄夺者！”守卫大喊，“东区、西区同时入侵！请求支援！”
战斗瞬间爆发。符纸燃烧的爆裂声、雷光劈下的炸响、惨叫声接连不断。守卫们迅速布阵，可缺乏统一指挥，阵型混乱。东区三人一组迎击黑影，刚甩出符咒，其中一人就被扑倒在地，脖子被拧成诡异角度。西面两人试图封锁通道，却被病号服傀儡用头猛撞墙面，当场昏死。
通讯频道里，呼叫声此起彼伏。
“请求指挥！陈三更还没醒！”
“北区发现新增目标，至少五个！请求战术指令！”
“东区防线破了！他们往核心区来了！谁来下令？！”
没人回应。
镜头切回室内，陈三更仍躺在墙角，身体微微抽搐，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他的右手彻底松开，打火机滚到墙根，沾满灰尘。左手七圈红绳已断其六，仅剩最底层一圈勉强维持，但也在缓慢冒烟，像是随时会自燃。
小林蹲在他身边，耳机里不断传来前线求援声。他低头看着陈三更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你他妈倒是醒啊……现在谁都顶不住了。”
外面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灭。一名队员冲进来，左臂受伤，血顺着袖管往下滴。
“撑不住了！他们不是来试探的，是来杀人的！必须有人下令撤退或者反击！”
小林没动。他盯着陈三更，像是在等一个奇迹。
可陈三更没醒。
他的意识还在梦里。
裂缝深处，他漂浮在黑暗中，四周全是人脸，密密麻麻，像鱼群一样绕着他转。阿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遍遍重复那句童谣，调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他的头像要炸开，太阳穴突突直跳，鼻腔里流出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
他尝到了血味。
然后他看见了。
在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中，有一张是年轻的，穿着旧式长衫，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那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可他听不见。
童谣声太大了。
阿绯的手再次出现，这次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再不醒，我就把你留在这里。”她说，“永远。”
他想挣扎，身体却像被钉住。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只能睁着眼，看着阿绯的脸一点点贴近，竖瞳收缩，嘴角上扬。
“住进来。”她轻声说，“这一次，别逃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现实中的体温已降至三十四度，心率跌破三十。医疗组准备强行施救，小林突然抬手制止。
“等等。”
他盯着陈三更的脸。
那张脸虽然苍白如纸，但眉心的褶皱似乎松了一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挣脱什么。
“他还在里面。”小林说，“还没丢。”
外面，战斗进入白热化。
东区守卫被迫退守第二警戒线，三人重伤，两人失踪。西面通道被傀儡占据，火光冲天。北区新出现的敌人正从地下管道逼近核心区，距离指挥室不足两百米。
通讯频道里，声音一个比一个急。
“请求战术指令！我们该守还是该撤？！”
“备用方案启动了吗？谁来签字？！”
“陈三更到底什么时候醒？！”
没人能回答。
镜头回到休息区，陈三更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主动的。
他的食指微微弯曲，指尖蹭过地面，留下一道带血的痕迹。
然后，又是一下。
像是在数节拍。
一下，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