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闭上眼。
不是困了,也不是累了,是主动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意识从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里抽出来,往那片他自己都不敢碰的地方送。老张走了,话说完了,粥也不会再来了。现在只剩他一个,站在现实和记忆的交界线上,像根插进地里的桩,等着风来推他一把。
他等的不是风。
是黑。
黑暗来得比想象中快。前一秒他还靠着墙,后脑勺贴着钢板的凉意还在,下一秒整个人就像被扔进了井底。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铁锤砸了下铜钟,震得牙根发酸。心跳突然乱了节奏,一下快一下慢,胸口像压了块水泥板,呼吸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他没慌。
慌也没用。这种感觉他熟,每次阴眼被强行激活都是这样,像是灵魂被人从肉里硬生生扯出去晾在冷风里。但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以前是被迫的,现在是他自己要跳进去。
“她怕你想起你自己。”老张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好,那就想。
他抬起左手,拇指蹭上最后一圈红绳。粗糙,带刺,绳结里埋的符灰已经发潮,摸上去有点黏。他用力掐了一下,疼,神经还归他管。这点疼够他抓住自己,不至于在下沉的时候散了架。
耳边开始响声音。
不是幻听,是记忆。
“灾星!”小孩喊的,七八岁的小孩,拿土块砸他后背,“你妈死得早,你爹跟着跳,你还不滚出村?”
另一个声音更近:“别信那个女人……”养父临终时抓着他手腕,气音断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嘴一张一合,后面的话再没说出来。
陈三更咬牙。
他知道这些声音会来。它们藏在阴眼深处,平时被红绳一圈圈缠着,现在封印松动,全往外冒。他不躲,也不反驳,就听着,任它们在耳道里来回撞。
疼就对了。
疼说明他还活着,还能感觉到东西。
他继续往下沉。
脚底没了实感,身体轻得像片纸,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托着往下降。周围不再是走廊、钢板、应急灯,而是一片混沌的灰雾,像是烧尽的香灰重新飘起来,裹住他,钻进鼻孔,呛得他想咳嗽,又咳不出来。
他知道这是梦境边缘。
还没到底,但已经踩上线了。
他睁开眼。
当然不是真的睁眼。肉体还在守夜室里坐着,眼皮闭着,呼吸浅但稳定。这是意识里的睁眼,是在黑雾中点了一盏灯。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暗的,地是软的,远处有影子晃动,看不清轮廓,只觉得歪斜,像是被人踩扁又拉长的人形。
他抬脚往前走。
第一步,地面塌了一寸。
第二步,耳边响起尖啸。
不是人声,也不是野兽叫,是金属摩擦的动静,像是停尸柜的滑轨生锈了,被人硬生生拉开,一声接一声,刮得脑仁发麻。他停下,抬头,四面八方的黑雾里钻出东西来——人形,但不是人。脸焦黑,皮肉翻卷,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有的手长过膝,有的脖子拧了三圈,全都朝他扑过来,动作癫狂,带着一股腐臭味。
他没跑。
右手虚握,掌心凭空凝出一柄剑影——铜钱剑的形状,七枚铜钱串在乌木柄上,剑身泛着青灰光。他挥剑,动作不大,像切豆腐一样往前一划。
剑气扫过,最近的那只怪物脑袋直接裂开,黑雾炸成碎片,嘶吼一声,消散。
第二只扑上来,他侧身避过,反手一撩,剑影斩中脖颈,黑雾断开,落地化作一滩湿泥。第三只、第四只接连不断,他不再闪避,站着不动,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头颅或心口,剑影过处,黑雾溃散,尖啸渐弱。
他没喘气,也没出汗。这是梦里,体力消耗的是意志。他知道这些怪物不是阿绯派来的,是他的心魔——那些被他压下去的记忆碎片,借着梦境显形,想把他吓退。
可惜。
他早就不怕鬼了。
他怕的是人。
尤其是认识的人。
他收剑,继续往前走。
身后黑雾缓缓合拢,怪物残渣渗进地里,像墨汁滴进水里。地面开始变化,不再是硬土,而是变得柔软,踩上去像踩在腐肉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几分,拖拽感越来越强,像是腿上绑了千斤锁链。
他低头看脚。
鞋还在,黑色工装靴,鞋带松了一根。他弯腰系上,动作慢,但稳。系完直起身,继续走。
前面雾里浮出一道光。
灰白色,不太亮,像是老旧日光灯管刚启动时的状态,在雾中晕开一小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那是方向。他盯住那点光,一步一步挪过去。
越往前,空气越重。
耳边又响起了声音。
这次不是咒骂,也不是遗言。
是女人的声音。
“你何必受这苦?”
轻,软,像丝线绕在耳骨上,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
他脚步一顿。
雾里走出一个人影。
红旗袍,高开衩,旗袍下摆拖在地上,却不沾灰。她站得远,约莫二十米开外,发髻用一根白骨簪挽着,耳垂上的琉璃耳坠轻轻晃,里面封着一团蓝火,忽明忽暗。
是阿绯。
但不是真的阿绯。他知道,这只是幻影,是梦境根据他记忆捏出来的形象。可即便如此,看到她的脸,他还是觉得胸口一紧。
“我知道你记得什么。”她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狐狸笑,“停下吧,我给你安宁。”
他没说话。
手指掐进掌心,用疼提醒自己:这是假的。
安宁?他不需要。他要的是答案,哪怕答案是刀,他也得亲手握住。
“你以为你在找真相?”她声音更轻了,几乎成了耳语,“其实你只是不敢承认——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他闭上耳。
不是真闭,是意念屏蔽。他把注意力拉回脚下,盯着前方那点灰白光晕,深吸一口气,迈步。
一步,两步。
她还在说话,声音换了个调:“你小时候躲在棺材后面哭,是谁给你递的糖?你第一次用铜钱剑划破鬼脸,是谁在旁边笑?你养父死那天晚上,是谁站在院门口看了你一夜?”
他脚步没停。
但呼吸乱了半拍。
那些事……确实发生过。
可他记不清了。或者说,他不想记。
“回来吧。”她声音忽然近了,像是贴着他后颈说的,“你不用一个人扛。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放下剑。”
他猛地转身。
剑影横扫。
雾中人影被劈成两半,蓝火炸开,幻影消散。
他喘了口气,额角出了层冷汗。不是累的,是心神被扰的反应。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信了——信她是真的,信她是在帮他。
可他知道不是。
阿绯不会帮他。她要的是他脑子里的东西,是他前世的记忆,是他阴眼深处封印的真相。她现在不出手杀他,是因为他比尸体有用。
他重新面向前方。
光晕还在,距离似乎近了些。
他继续走。
地面越来越软,每一步都像在拔河,阻力大得惊人。他不得不放低重心,双手虚握,像举着无形的担子,一点点往前挪。嘴里开始默念节拍:吸——停——呼——吸——停——呼——
三秒吸,两秒停,四秒呼。
这是他在殡仪馆值夜班时练的,用来稳心跳,防猝死。现在拿来对抗梦境干扰,居然也管用。节奏一稳,脑子就不乱,外界的杂音就钻不进来。
可就在他快要适应这节奏时,空中浮出了影子。
七个。
穿嫁衣的女子,全都背对着他,站在半空,脚不沾地,头盖红盖头,手里捧着一截断绳。她们开始动,肩膀轻轻晃,嘴一张一合,唱起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阿婆煮饭唔使糠……”
调子没错,但节奏乱。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高亢,有的沙哑,七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七把锯子来回拉他的太阳穴。他脚步一滞,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他咬舌。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疼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立刻改用呼吸对抗——不管外面怎么唱,他只按自己的节拍走。吸三秒,停两秒,呼四秒,绝不随她们变。
可她们不罢休。
歌声变了。
“陈三更,灾星郎,亲娘死,爹跳塘,棺材底下躲三年,没人敢喊你一声儿……”
歌词冲着他来的,字字戳心。他没停,也没抬头,只是加快脚步,哪怕地面越来越软,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血肉上。
他知道这是试探。
是梦境在测他的底线——看你撑不撑得住,看你忘没忘记,看你敢不敢往前。
他往前。
头低着,目光锁住那点光晕。它还在,没灭,也没移。只要它还在,他就没输。
他走。
一步,又一步。
歌声渐渐弱了,像是耗尽了力气。空中的影子开始模糊,嫁衣褪色,红盖头变成灰布,最后化作几缕黑烟,散了。
他没回头。
他知道回头就会看见她们的脸。
也许其中一张,会像他记忆里某个不该出现的人。
他不看。
也不能看。
地面终于不再下陷。阻力减小,像是穿过一层膜,脚底重新有了实感。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雾气稀薄了些,前方那点光晕清晰了——是个门框的轮廓,没有门,只有灰白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像是通向另一个空间。
他知道,那是梦境中心的入口。
他还差一段距离。
但至少,他已经过了第一关。
他停下,喘了口气,不是因为累,是给自己一点时间。刚才那一轮攻击,看似简单,实则是精神上的连环套——先用怪物逼他动手,再用幻影动摇信念,最后用童谣扰乱节奏。三波连击,专打他最软的那块地方。
可他挺住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红绳。
七圈,断了六圈,只剩最后一圈,黑得发亮,像是浸过油。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绳结,触感依旧粗糙,但这次,他没掐。
他知道这圈绳撑不了多久。等到它断了,就是他彻底进入记忆废墟的时候。
他不想等。
他想走。
他迈出一步。
脚刚落地,地面忽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东西在地下爬行。他低头,看见泥土蠕动,裂缝中渗出黑雾,迅速凝聚成人形。新的怪物正在生成。
他冷笑。
来多少都一样。
他握紧剑影,继续向前。
雾中,那道灰白光晕静静等着,像一口张开的井口,等着他跳进去。
他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