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熄了火，停在堤岸边缘。陈三更没立刻下车，脚撑着地，鞋底压着一层湿泥。他盯着前方，雾气从河道底部往上爬，像有人在底下烧纸，灰烬被风卷着走。远处有道轮廓，歪斜地立在水边——枯骨拼的拱门，锈铁缠着指头粗的锁链，门框上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一动不动。
他看了眼手腕。
红绳七圈，贴肉缠着，最底下一圈有点温，像是刚被人呵过一口气。他没去碰它，只是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抽屉已经锁上了。那个黑色笔记本，边角磨得起毛的那本，现在躺在床头柜最下面一层，钥匙转了两圈。他出门前最后做的事是把铜钱剑塞进左袖，金属贴着小臂，凉的。卫衣换了件干的，深黑，兜帽能遮住整张脸。肩上的伤还在，纱布裹得紧，但走路时肋骨处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锉刀慢慢磨他的骨头。
他知道这痛不会自己好。这种伤，阴气渗进去过，就得靠时间熬，或者……找别的法子。
比如鬼市。
养父生前只提过一次这个地方。那天他在煮粥，锅盖没盖严，白气往上冒，熏得他不停擦眼睛。他说：“有些事，阳间没人教，联盟不讲，你也别信他们给的符。”然后顿了顿，往粥里撒了点朱砂粉，“真想活久点，就记住——城南老河道，凌晨三点，别带香，别应声，看见熟人也当不认识。”
当时他以为老头在说胡话。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推车往前，轮胎碾过碎石和烂泥，发出咯吱声。空气里有股味儿，不是臭，也不是腥，是旧纸烧完后的灰味，混着一点铁锈。他停下，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跳出来，蓝中带绿，稳稳立着。他举高了些，火焰偏了个角度，指向拱门方向。
“活的。”他低声说。
不是他自己说的，是他心里那个判断。阴眼不需要开到最大，也能感觉到——前面有东西在呼吸。不是人，也不完全是鬼。是那种介于之间、靠香火或执念吊着一口气的存在。
他把打火机收起来，往前走了五步，在离拱门五米的地方站定。
不能再近了。规矩他不懂，但直觉告诉他，站得太靠前，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雾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踩泥的声音，也不是踏骨的脆响，是皮鞋底蹭地面的摩擦，慢，稳，还带着点懒洋洋的节奏。一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胖，穿花衬衫，领口敞开，脖子上挂根金链子，反着幽光。
网吧老板。
他手里夹着烟，没点。走到离陈三更两米远的地方停下，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三更没动。
也没问你怎么在这儿，没问你是不是跟踪我。他就看着对方，眼神平得像井水。
网吧老板也不急，把烟递过来：“抽一根？”
陈三更没接。
对方耸耸肩，自己叼上，还是没点。“你跟你养父一个样，”他说，“不信天，不信命，就信自己那双眼睛。”
这话不算新鲜。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不一样。像是亲眼见过，而不是听来的。
陈三更终于开口，声音低，但清楚：“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因为这条路，十年没开过。”网吧老板抬手，指了指身后那道拱门，“上次有人走，是你养父。他进去的时候，也是这个时间，这个天气，连站的位置都差不多。”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我还记得他穿的那件中山装，右边口袋插着三支香。出来的时候，只剩一支了。”
陈三更左手微动，袖子里的铜钱剑贴着手腕滑了半寸。他没拔，只是确认它还在。
“他没告诉你里面有什么？”网吧老板又说。
“他告诉我别来。”
“那你为什么来了？”
“因为我比他蠢一点。”陈三更说，“也比他多一条退路都没有。”
网吧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肩膀都抖了一下。“行，”他说，“第十个就第十个。”
“什么第十个？”
“走这条路的人，十个有九个疯，一个死。”他把烟收回口袋，“我看你不像疯子，那就只能是那个活着出来的。”
陈三更没接这话。他看着拱门，枯骨的关节处有暗色痕迹，像是血渗进去了多年，又被风干了。锁链上挂着几个小物件——一只断掉的玉镯，半块铜镜，还有个婴儿的银脚铃，上面刻着“长命百岁”。
“你能带路？”他问。
“我不进去。”网吧老板摇头，“我只能送到这儿。再往里，得你自己走。但我可以告诉你哪条道能踩，哪条不能。”
“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网吧老板说，“我是还债。你养父当年替我挡过一刀，那一刀本该砍在我脖子上。我没忘。”
他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侧面一道浅疤，位置刚好在动脉旁边。“所以我守这儿，等下一个他要等的人。”
陈三更沉默了几秒，点头。
“带路。”
网吧老板转身，走向拱门左侧的一条窄道，地面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黑苔。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中央，避开那些发亮的纹路。
“听着，”他说，“别碰地上任何东西。别捡，别踩，别回头看。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当成耳鸣。看见熟人，当成幻觉。这里的东西，最喜欢借个壳子说话。”
陈三更跟在后面，距离保持两步。他的打火机又掏出来了，没点，但拇指卡在开关上，随时能亮。
“你以前来过？”他问。
“远远看过。”网吧老板说，“没人真进来过。能活着出去的，都说不清里面什么样。有人说是一条街，有人说是个庙，还有人说根本没门，直接就站在坟堆里。”
“那你怎么知道路？”
“我知道的不是路，是死法。”他回头看了眼陈三更，“去年有个驱邪师，不信邪，硬闯。他踩了中间那条道，结果脚下石板裂开，伸出一只手把他拽下去了。第二天我们在河边找到他，整个人泡发了，嘴里塞满了纸钱，一张都没烧。”
陈三更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走的是左边第三条缝，窄，但石板完整，表面有一层薄灰，像是常年没人碰。
“你呢？”他问，“你怕死？”
“我怕穷。”网吧老板嘿嘿笑了一声，“死是早晚的事，穷是天天的事。我宁可多活一天，多收一单情报。”
他说着，突然停下。
前方雾气稍微散了些，露出一段台阶，向下延伸，尽头消失在黑暗里。台阶两侧立着石灯，灯芯是黑色的，没燃。
“到这儿了。”他说，“我能送的，就到这里。”
陈三更站定，目光扫过台阶。空气变得更沉了，呼吸时肺里像进了沙。他把打火机揣回去，左手缓缓抬起，袖口滑出半截铜钱剑，握在掌心。
“谢了。”他说。
“别谢太早。”网吧老板拍拍他肩膀，“你要是能回来，记得告诉我——里面到底有没有卖‘真相’这玩意儿。”
陈三更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石板没裂，也没动静。但他左手腕的红绳突然震了一下，很短，像被针扎了下。他停住，低头看。
七圈，依旧完好。但最底下那圈，颜色似乎深了一点，像是吸了水的布。
他继续往下走。
第二级，第三级……每一步都稳。雾气在他身边流动，偶尔掠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像谁在轻轻吹气。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就这么一级一级走下去。
网吧老板站在上方，没动。
直到陈三更走到第七级台阶，即将完全没入雾中时，他忽然开口：“喂。”
陈三更停下，没回头。
“你养父出来那天，”网吧老板说，“手里攥着一块铜片。我没看清上面写的啥，但他临走前说了句——”
“别信穿红旗袍的女人。”
陈三更背对着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脚，踩上下一级台阶。
雾气合拢，把他吞了进去。
台阶还在往下。他能感觉到坡度在变陡，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开始带白气。打火机又摸出来了，这次他点了。
火苗跳起，蓝绿色，照出前方三米内的景象——台阶继续延伸，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凹槽，里面放着些东西：一只干枯的手，五指张开；一面破碎的镜子，映不出人脸；还有一串用头发编成的绳子，打了很多结。
他没看太久，迅速移开视线。
火光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但……不太对劲。脑袋的形状有点尖，肩膀也宽得离谱，像多了什么东西趴在他背上。
他熄了火。
黑暗重新罩下来。
他继续走。
不知道下了多少级，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光。不是灯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灰蒙蒙的亮，像是从地底透上来的。光里有影子晃动，不是人形，也不像动物，倒像是布条被风吹着甩来甩去。
他停下，左手握紧铜钱剑。
红绳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跳。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准备迈出下一步。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铃铛。
很小，很快，就在他耳边，仿佛有人戴着脚链，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动。
也没抬头。
但握剑的手，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