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六分，雾没散。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墙高过三米，顶上交错的瓦片像被谁硬生生压下来的一角天。陈三更走在前头，脚步慢，但稳。每一步落下，左肋那块湿黏的地方就扯一下，像是有根锈铁丝在肉里来回拉。他没去碰，只是把右手插进卫衣兜里，指尖抵着打火机金属壳，靠那点冰凉撑着神志。
网吧老板跟在后面半步，喘气声越来越重。他右脚鞋带还是松的，可不敢弯腰。刚才那条黑丝缠上来的时候，他差点当场跪下。现在只要低头超过两秒，就觉得脖子后头一阵阴风贴着脊椎往上爬。
“我说……”他压着嗓子，“咱真还得往前？这地方越走越不对劲。”
陈三更没回头。他抬起左手，袖口往下溜了一截，露出红绳第三圈——那里刚结好一个死结，是用朱砂粉混着唾沫封的。结还没干透，有点发黏。他用拇指蹭了蹭，确认还在。
“你要是怕，现在可以回去。”他说。
“放屁，我能回去？”老板冷笑一声，又立刻压低声音，“我十年前替人送信进来，出来时两个兄弟疯了一个、烧了一个。你说我现在回头，能活到天亮吗？”
陈三更没答。他停下。
前方雾中，一点光。
不是灯笼那种昏黄，也不是电灯的惨白，而是一种泛青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光。照在地上，砖面反出一层油膜似的亮，踩上去会滑。
摊位就在那儿。
很小，一张折叠桌，四条腿不齐，垫了半块断砖。桌上摆的东西杂乱：一只缺耳瓷碗，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几枚铜钱串在一起，中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指甲。最显眼的是正中央一枚玉佩，椭圆形，边缘磨得圆润，表面泛着暗绿光泽，像是埋过土又泡过水。
陈三更盯着它看了三秒。
右手中指的疤痕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热，是刺。像有人拿针扎进皮肉深处，轻轻搅了半圈。
他没动表情，只是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缓缓靠近桌子边缘。
“你干啥？”老板一把抓住他胳膊，“别乱碰！鬼市的东西，沾了就得还债！你忘了刚才那个盒子？碰一下邪祟就醒了！”
“我没碰。”陈三更说，“我在看。”
“看个屁！这摊主呢？人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桌后阴影里动了一下。
一个影子坐在小马扎上，背对着墙。穿着一件褪色的灰布长衫，领口高竖，遮住下半张脸。头发稀疏，头皮能看到几处发亮的斑。他不动，也不说话，连呼吸都听不见。
陈三更绕到侧面。
那人转过头。
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也没有血丝，像两颗煮熟的蛋黄。可当陈三更走近时，那双眼珠微微转动，直勾勾“盯”住了他手腕上的红绳。
“……”陈三更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老板咽了口唾沫：“这位……老板？我们就是看看，不强买强卖啊。我这兄弟最近总做噩梦，想找点镇魂的东西压一压。”
摊主没反应。
陈三更伸手，拿起玉佩。
触手冰凉，比井水还冷，贴着掌心那一片皮肤立刻麻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玉佩背面有些划痕，不规则，像是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正面中心有个小孔，穿过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连着桌角一颗生锈的铁钉。
就在他翻转玉佩的刹那——
脑子里“嗡”地一声。
画面闪现：
一顶红轿停在祠堂门口，帘子掀开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垂下来，指甲发青。地面铺着撒盐的纸钱，风一吹，全变成了灰。紧接着，一面铜镜从梁上坠落，镜面朝下砸在青砖上，反光一闪，照见轿子里没人，只有一团白雾。
头痛炸开。
陈三更手指一抖，玉佩差点脱手。他咬住后槽牙，硬是把那阵眩晕压下去，呼吸放缓，数到七，才让视线重新聚焦。
眼前还是那个摊位。
老板正瞪着他：“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中招了？”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有点累。”
“你还知道累？”老板低声骂，“你他妈刚才拿起来的时候，周围雾都凝住了你知道吗？我连自己喘气都听不见！这东西有问题！”
陈三更没接话。他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再触发幻象。但他右手中指的疤痕还在跳，频率比之前快了些，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抬头看向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不动。
嘴唇没张，可空气里响起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不卖命。”
老板一哆嗦：“啥意思？拿命换？那我不买了！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陈三更却听懂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黄符，是网吧老板之前塞给他的，说是驱邪用的，其实多半是障眼法。他抽出三张，放在桌上。
“我用这个换。”
摊主依旧不动。
但那双灰白的眼睛，缓缓移向他胸前的卫衣口袋——那里鼓起一小块，正是玉佩刚才贴着的位置。
“你……要这个？”陈三更问。
摊主没点头，也没摇头。可桌上的三张黄符，边缘突然卷曲，像是被无形的火烤过，接着“啪”地一声轻响，化成了灰。
老板倒吸一口冷气：“完了完了，得罪了！咱走吧三更！这人根本不是人！”
陈三更没动。
他慢慢把玉佩收进内袋，贴着胸口放好。那股寒意立刻顺着皮肤往里渗，像是有根冰针顺着肋骨往心脏扎。他闭了下眼，靠打火机的触感稳住节奏——咔哒，点燃；咔哒，熄灭；咔哒，点燃。
火焰蓝中带紫，边缘波纹如旧。
“它没变。”他低声说。
“啥没变？”老板紧张地左右张望，“你到底在试啥？”
“火。”他说，“如果这里有杀意，火会抖。现在它稳着，说明……暂时安全。”
“暂时？”老板声音都变了，“你这‘暂时’听着比‘马上死’还吓人！”
陈三更没理他。他转向摊主，声音平得像在问天气：“这东西，是谁留下的？”
摊主终于动了。
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指向陈三更的胸口——正是玉佩所在的位置。
然后，手缓缓下移，指向地面。
陈三更低头。
脚边青砖缝隙里，长着一株红草，叶片心形，边缘带锯齿。和巷子里别的红草一样，可这一株，叶尖挂着一滴露水，颜色偏暗，像是掺了铁锈。
他蹲下身，用指尖碰了下那滴水。
凉，但不湿。
像摸到了一块冻过的玻璃。
他收回手，站起身。
“我们走。”他对老板说。
“这就走了？你不问清楚？”
“问不出来。”陈三更说，“他不会说，说了我们也听不懂。这种地方，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老板还想争辩，可一看到陈三更的脸色——青灰里泛着一层冷汗，嘴唇发白，就知道这家伙已经快到极限了。他咬牙，从怀里又掏出两张黄符塞进裤兜，算是给自己壮胆。
两人开始往回走。
没敢快，也没敢慢。保持和之前一样的步速，像是普通逛摊的夜客。可走出十步后，陈三更突然感觉到胸口那块寒意变了。
玉佩在发热。
不是温度升高，而是那种冰冷的感觉在“动”，像有东西在里面爬。
他没停下，只是左手悄悄按住胸口，隔着衣服压住那股异样。
第五步，耳边响起一声哼唱。
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童谣，调子模糊，可莫名熟悉。他没回头，呼吸不变。
第十步，又是一声。
这次听得清楚些：**“月儿明，风儿静，树影儿照窗棂……”**
他右手中指的疤痕猛地一跳。
打火机在兜里发烫。
他拿出来，咔哒，点燃。
火焰正常。
咔哒，熄灭。
再点燃。
火苗边缘的波纹微微荡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可周围一丝风都没有。
“怎么了？”老板察觉他动作异常。
“没什么。”他说，“测试阴气。”
“又测？”老板快哭了，“你一路测了八次了！再测下去我怀疑你打火机要自燃！”
陈三更没笑。
他把打火机收好，继续走。
哼唱声没再出现。
可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巷子逐渐变宽，雾也淡了些。前方能看到另一处灯火，像是出口方向。路边摊位多了起来，有的挂着破布幡，写着“换寿”“补魂”“问前世”之类的字，墨迹褪得只剩轮廓。
“咱们……真能出去？”老板小声问。
“能。”陈三更说，“只要不回头，不答应陌生人的搭话，不在午时前离开指定路线。”
“你怎么知道这些规矩？”
“养父提过。”他说，“他来过一次，回来后三年没说过话。”
老板沉默了。
两人又走了十几步。
陈三更忽然停下。
“怎么了？”老板紧张地问。
“你听到了吗？”
“听啥？”
“脚步声。”
老板仔细听。
没有。
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我没听见。”他说。
“我听见两个。”陈三更低声说，“一个是我的，另一个……和我同步。”
老板浑身汗毛竖起：“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陈三更没动，“它从摊位就开始跟了。但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所以……不是跟踪。”
“那是啥？”
“是回应。”他说，“就像火苗的波纹，就像疤痕的跳动。这地方在认我。”
老板差点跳起来：“你被认上了你还一脸淡定？这不就是麻烦上身吗？”
陈三更没答。
他抬起手，看着中指疤痕。
那里，血痂裂开的细缝中，又渗出一滴黑血，顺着指尖滑落，砸在青砖上，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和上一章那滴，落在同一个位置。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步伐没变。
呼吸没乱。
只是左手始终贴在胸口，紧紧压着那枚玉佩。
老板跟在后面，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他知道，这趟鬼市，远没结束。
而陈三更，已经把自己走成了线索的一部分。
雾仍在，巷未尽。
前方灯火摇曳，不知是出口，还是下一个摊位。
陈三更的脚步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响。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忽然低声说：“别回头。”
老板喉咙发紧：“……为啥？”
“因为刚才，我眼角余光看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背后那个人，走得比我慢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