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上的字还在发烫，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片贴在胸口。陈三更没低头去看，他知道那行字没消失，也不会消失。它就那么烧着，不流血，不破皮，但比刀割还清楚。
阿绯浮在半空，旗袍下摆轻轻晃，像是站在看不见的台阶上。她没动，也没再笑，可整个大厅的空气已经变了。磷石的光原本是青白的，现在泛出暗红，像有人往灯罩里泼了半碗血。壁画上的画面也不安分，那些凝固的线条微微颤动，尤其是她自己的那幅——画中人睁着眼，嘴角翘起，和真人一模一样。
网吧老板缩在墙角，手撑着地，膝盖还在抖。他想往后蹭，可背后就是墙，再退也只能把自己塞进石头缝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老板我真是路过”“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陈三更站着没动。
右手食指还在滴血，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渗进砖缝。他左手攥着红绳，七圈灰扑扑的布条缠在腕上，符灰早就没了，预警功能也废了。但他还是攥着，像是攥着最后一根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他抬头，直视阿绯。
“你等我？”他说，“等我来给你看画？”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像是三天没喝水。可这句话一出口，整个空间的气流都顿了一下。
阿绯眼皮抬了抬。
“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她问，嗓音沙哑，带着点烟熏过的味道，“还是说，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只是个守夜的？”
“我不是来听你讲睡前故事的。”陈三更说，“我是来问你，为什么非得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她反问，嘴角慢慢扬起来，“你身上流的血，戴的玉，断的剑，连你下巴上那道疤……哪一样不是从百年前带过来的？你躲在这殡仪馆里装瞎子，以为我不找你就能算了？”
陈三更没接话。
他只是用左手摸了摸打火机，从兜里掏出来，啪地一下打着。火苗跳了一下，立刻歪向左边，像是被风吹着，可这地方根本没有风。
阴气浓度偏高，方向来自正上方。
他心里有了数。
“你说三世纠缠。”他把打火机收回去，“可我只记得这一世。你要是真等了我这么久，不至于到现在才露脸。”
“我露脸？”阿绯轻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藏过？你在地下通道里杀的那些东西，哪个不是我放出去的饵？你在鬼市里捡的每一条线索，哪样不是我摆在你脚边的？你一路走来，踩的全是我的影子——现在问我为什么是你？”
她说着，指尖微微一动。
陈三更立刻拽倒身旁一根石柱。
轰——！
一股气劲砸下来，正中他刚才站的位置。地面炸开一道裂口，碎石飞溅，打在墙上噼啪作响。烟尘腾起，遮住视线。
他借着这股乱劲，一把捞起网吧老板，拖着他往壁画侧后方滚去。背脊撞上另一根石柱，停下。两人靠在一起，喘气。
“别出声。”陈三更压低声音。
网吧老板点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陈三更眯眼透过烟尘看过去。
阿绯仍浮在原位，没追，也没动第二下。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处炸裂的地面，像是在看一只打翻的蚂蚁窝。
“你就这点本事？”她问，“躲、跑、藏？你爹当年可不是这样。”
“我爹死得早。”陈三更说，“没教我怎么跟疯女人讲道理。”
“疯？”她笑了，这次声音长了些，“你要是在婚礼那天看见我被人钉在祭坛上，心肝脾肺肾一寸寸挖出来做阵引，你也会疯。可我没疯。我活下来了，我还穿上了这身旗袍，戴上了这些耳坠——每一个里面，都是一个为爱发疯的人。”
她说着，抬手碰了碰耳垂。
琉璃耳坠轻轻晃，里面的魂火颜色流转，最后定格成深红，像干涸的血。
“你呢？”她看向陈三更，“你只知道疼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家祖上要办这场冥婚？为什么新娘穿的是狐皮做的嫁衣？为什么拜堂的时候，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
陈三更没答。
他左手悄悄抽出半截铜钱剑，插进地面裂缝。金属传导震动，能提前感知移动轨迹。他右手继续用打火机测试阴气，发现她脚下三米范围，火焰始终偏向左侧，说明那里是阴气漩涡中心。
他记下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来聊天的。”
“当然不是。”阿绯缓缓抬手，指尖对准他，“我是来收账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指一勾。
陈三更立刻扑向右边。
咔嚓！
一道无形劲气擦着他左臂掠过，打在石柱上，整根柱子裂成两半，轰然倒塌。烟尘再次弥漫。
他借势翻滚，拉着网吧老板往更深处退。壁画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个死角。两人挤进去，背贴着墙。
“她……她是不是疯了？”网吧老板终于憋出一句。
“不是。”陈三更低声说，“她是认真的。”
“那你怎么办？你打不过她！你连站都站不稳！”
“我没打算打。”陈三更说，“我只想知道她下一步往哪动。”
他说着，又掏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依旧偏向左上方。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每次阿绯准备发力前，她脚下的磷石会先暗一下，像是电量不足的灯泡闪了一下。这个变化极短，不到半秒，但如果盯着看，能捕捉到。
他记住了节奏。
三、二、一，闪。
然后攻击。
不是连续的，是有间隔的。她每次出手，中间至少留出两秒空档。她在等反应，也在试探。
“她在试我。”陈三更说。
“试你什么？”
“试我值不值得当新郎。”
网吧老板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你别开玩笑了！谁要当这玩意的新娘子！我告诉你，我有老婆孩子！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这种折腾啊！”
“闭嘴。”陈三更按住他肩膀，“她还没使全力。”
果然，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不是脚踩地的声音，而是旗袍下摆扫过地面的窸窣声。很轻，但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来。
陈三更屏住呼吸。
他把铜钱剑横在腿上，左手握紧打火机，右手摸到腰间一块碎石。如果她靠近，他只能赌一次突袭。
脚步停了。
距离他们藏身处不到五米。
“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阿绯的声音传来，“他明明什么都忘了，可身体还记得。他看到我会心跳加快，碰到玉佩会头痛，闻到骨簪的味道会想吐——他的肉身比脑子诚实多了。”
她顿了顿。
“所以我不急。我可以等。反正第七次轮回已经开始，新郎已经就位。就算你现在逃到天涯海角，到了日子，你的脚也会自己走回来。”
陈三更没动。
他只是把打火机又打了开来。
火焰依旧偏左。
但他发现了一个新情况——这一次，闪烁的频率变了。不再是三、二、一的规律，而是随机的。她开始干扰他的判断。
他在调整战术。
他也必须变。
他悄悄把铜钱剑从裂缝里拔出来，换了个方向插进另一条缝。金属传来的震动感略有不同，说明她移动了重心。
她不在正上方了。
他抬起头，看向穹顶边缘。
果然，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壁画上，位置偏右，离刚才的地方远了至少两米。
她飘走了。
“你不用躲。”她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我知道你在那儿。我能闻到你的血味，也能感觉到你的阴眼在盯我。你越是装没事，越说明你怕。”
陈三更没回应。
他只是把打火机熄灭，收进口袋。
黑暗重新笼罩角落。
他闭上眼，靠听觉和金属传导判断方位。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忽然，一股寒意从头顶压下。
他猛地睁眼。
阿绯就在上方，距离不到一米，正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暗光里泛着微光，瞳孔竖着，像野兽。
“找到了。”她说。
陈三更瞬间翻滚。
轰！
地面炸裂，碎石四溅。他右肩被一块棱角划过，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顺势往前冲，拉着网吧老板一起扑向另一根石柱后。
“你躲不掉的。”阿绯的声音跟着飘来，“你逃了一世又一世，可每一次，你都会回到这里。你会走进这个门，会看到这些画，会摸到那块玉佩——然后，你会站在这里，像现在这样，狼狈不堪。”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陈三更喘着气说，“省得麻烦。”
“杀你？”她笑了，“我要是想杀你，早在你第一次进鬼市的时候就动手了。我要的是你清醒地看着这一切，我要你明白——你欠我的，不止一条命。”
“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场婚礼。”她说，“一场本该在百年前完成的婚礼。你答应过我，要娶我进门，要给我一个家。可最后呢？你家人用铜镜照我骨头，说我妖气太重，配不上你们陈家——于是他们找了替身，让我替你去死！”
陈三更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事，他确实不知道。但他身体有反应。胸口闷，太阳穴胀，手指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记忆深处，出不来，也咽不下。
“我不记得。”他说，“如果你要报仇，冲我来。别扯什么婚礼不婚礼的。”
“你不记得？”她声音冷了下来，“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梦里穿寿衣？为什么听到《百鸟朝凤》会反胃？为什么每次月圆之夜，你都会无意识地摸下巴上的疤？”
陈三更没答。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枚玉佩。
还在发烫。
他把它拿出来，举在眼前。
血字依然清晰：**“第七次轮回，新郎就位。”**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他低声说，“我也不会陪你演这场戏。”
“你不用演。”她说，“你只需要站着就行。到了时辰，自然会有东西把你拉过去。你的魂，你的血，你的命格——它们都认得回家的路。”
她说完，抬起手。
陈三更立刻把网吧老板推开，自己扑向另一边。
轰——！
又是一击落地，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烟尘冲天而起，遮住视线。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震动。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只有磷石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她消失了。
或者说，她没走，但她不再暴露位置。
陈三更慢慢爬起来，靠在石柱上。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稳定，不再偏转。
阴气浓度恢复正常。
他皱眉。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她收了力，把自己藏进了环境里。她不是走了，她是在等。
等他松懈。
等他出错。
等他主动走出去。
他没动。
他只是把铜钱剑插回腰间，左手继续缠着红绳。虽然符灰没了，但它毕竟是养父留下的东西，多少有点用。
网吧老板爬过来，贴着他坐下。
“她……走了？”
“没走。”陈三更说，“她在看我们什么时候忍不住。”
“那我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下一步动作。”陈三更盯着前方的烟尘，“她不会一直耗着。她既然现身，就不会再躲。她要的是我崩溃，不是我死。”
“那你崩溃了吗？”
陈三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网吧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三更收回目光，望向穹顶。
那里还有一块空白。
圆形的，边缘刻着符文。
“铜镜照骨，非血不启。”他低声念出那句话。
他没有铜镜。
但他有血。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
然后他举起手，对着那块空白区域。
血珠滴落。
一滴。
两滴。
第三滴落下时——
穹顶毫无反应。
没有震动，没有光变，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手。
“没用？”网吧老板问。
“要么不是这个方法。”陈三更抹掉嘴角的血，“要么……时机没到。”
他收起手，靠在石柱上，闭上眼。
战斗没结束。
只是暂停。
他知道她在某个地方看着他，等着他犯错。
他也知道，这一局，他不能输。
输了，就真的成了“新郎”。
他睁开眼，再次摸出打火机。
啪。
火苗跳动。
他盯着它，看它会不会偏。
一秒。
两秒。
三秒。
突然，火苗剧烈晃动，猛地指向右后方！
他瞬间抬头。
阿绯就站在十米外的壁画前，背对着他，红旗袍静静垂着。
她没回头。
但她开口了。
“你还有三次机会。”她说，“三次选择。选对了，你能活。选错了——你就直接进棺材，省得麻烦。”
陈三更没动。
他只是把打火机收好，右手握紧了半截铜钱剑。
他知道，真正的对峙，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