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是没亮。
雾比庙外更浓，像是被人泼了一整桶浆糊，糊在眼睛前头，五步之外只剩影子晃动。脚底下这片地，黑得不正常，踩下去软中带韧，像踩在一块泡了水的旧皮鞋垫上。陈三更往前挪了半步，左脚刚落地，立刻感觉到一股吸力从泥里往上拽，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是地底有张嘴，在轻轻吮吸他的鞋底。
他没动，等那股劲过去。
“别踩实。”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卷走。
老板跟在后面，喘得像台破拖拉机。右臂的绷带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黑泥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点，转眼就被泥浆吞了进去。
“你说……这地是不是活的？”他问，嗓音发抖。
“不是活的。”陈三更说，“是死透了还在动的东西。”
他把铁钎抽出来，往前探了半米，插进地面。这次插得浅，只进了一寸，钎尖就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某种平整的表面，像是埋在下面的石板或棺盖。
“有路。”他说，“贴着边走。”
两人沿着铁钎指引的方向斜切过去，尽量避开中央那片颜色更深、泛着油光的区域。空气开始变味，起初是腐草混着烂鱼的腥臭，后来渐渐渗进一丝甜腻，像是熟过头的桃子，闻久了喉咙发痒，想咳嗽又咳不出来。
老板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憋住。”陈三更伸手按住他肩膀，“吐出来会招东西。”
老板咬牙，用手背抹了把嘴，点头。
陈三更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火苗跳出来，稳稳烧着，没有偏移，说明周围暂时没阴气逼近。但他左手腕上那圈红绳还剩一圈半，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勉强续上，触手脆得快断。
他知道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了。
火光照了照前方，雾里隐约能看到几簇芦苇，叶子黑绿，边缘锋利如刀片，随风轻晃，发出沙沙声。那声音不像是风吹出来的，倒像是叶片自己在互相摩擦，带着点节奏，像有人在哼一首听不清词的歌。
陈三更熄了火，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刚才你听见了吗？”老板低声问。
“听见什么？”
“笑。”
陈三更没答。他听见了。不止一次。从踏入这片地开始，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声短促的笑声冒出来，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有时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女人的声音，但没情绪，像录音机卡了带，重复播放同一段。
他没理，继续往前走。
地面越来越软，每一步都得试探。他用铁钎先戳一下，确认能承重，才敢落脚。老板学着他，动作笨拙，走得慢，但没掉队。
走了约莫百米，空气里的甜味突然加重，像是有人在他们头顶撒了一把糖粉。陈三更猛地停下，抬手示意老板别动。
“怎么了？”老板问，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毒气。”陈三更说，“再往前走，脑子会先死。”
他从内袋摸出最后一张完好的避秽符，指尖一捻，撕下一角。纸符边缘泛黄，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朱砂线，是他养父留下的老货，效力比市面上那些假符强得多。
他把符纸一角点燃，火光微弱，青灰色，烧起来没烟，只有一缕细得看不见的灰气往上飘。他把燃烧的符角放在二人前方的地面上，让它慢慢自燃。
火光所到之处，空气像是被煮沸的水，微微扭曲。那股甜腻味退了一截，呼吸顿时顺畅了些。
“能走五分钟。”陈三更说，“抓紧。”
他迈步往前，速度加快。老板踉跄着跟上，脚步虚浮，像是喝多了酒。两人借着符火驱散的短暂安全区，一口气冲出去几十米。
可就在这时，老板一脚踏空。
不是踩空，是地面突然塌陷。
他右腿整条陷进泥里，泥浆瞬间没过大腿，像有无数只手从底下抓住他往里拖。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本能地撑地，结果左手也陷了进去，泥浆迅速爬上手臂，皮肤接触处立刻泛起一层黑斑，像是被强酸腐蚀。
“操！操操操！”他尖叫，“拉我！拉我出去！”
“别动！”陈三更吼，“越动陷得越快！”
他立刻抽出铁钎，反手插入旁边一块稍硬的地面，用力一拧，确保钉牢。然后他趴下身子，把铁钎另一端伸向老板。
“抓住！”
老板右手猛地攥住铁钎，指节发白。陈三更立刻往后拖，但泥沼的吸力太强，他一个人根本拉不动。
“我说了别动！”陈三更咬牙，“你他妈再乱动，谁都出不去！”
老板喘着粗气，终于停了下来，但身体还在一点点往下沉，泥浆已经爬到腰际，皮肤上的黑斑迅速扩散，像是墨汁在宣纸上晕开。
陈三更左手猛扯残余红绳。
三圈焦边红绳应声断裂，洒出微量符灰。他借阴眼之力催动残符，灰烬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封印纹，像是用炭笔在空气中画了个钩子。符灰落下，接触到泥浆的瞬间，局部泥面凝固了一瞬，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就是这一瞬。
陈三更俯身，左手猛拽老板右臂，右手同时拔出铜钱剑，剑柄抵住地面，借力发力。
“起！”
老板的身体被硬生生从泥里拔了出来，伴随着一声黏腻的“啵”响，像是拔掉一个巨大的瓶塞。他摔在陈三更身边，泥浆从裤管里哗啦啦往外流，右腿已经肿了一圈，皮肤黑紫，边缘泛白，像是坏死了。
陈三更没时间检查，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因为他看见了——
前方三十米外，泥面突然拱起，像是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紧接着，一条粗壮的触须状物体破泥而出，通体灰白，表面布满褶皱和吸盘，末端裂开，露出一圈锯齿状的骨刺。它在空中甩了一下，像是在试重量，然后猛地朝他们这个方向抽来。
陈三更抓起铁钎，横在胸前。
触须抽下来，砸在铁钎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湿麻袋砸在水泥地上。冲击力太大，他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又陷进去。
第二击紧随而至，这次直奔老板。
陈三更侧身挡在前面，铜钱剑横斩而出。剑刃砍在触须上，只留下一道浅痕，对方毫发无损，反而缠住剑身，猛地一绞。
他立刻松手。
铜钱剑被卷进泥里，消失不见。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现在他手里只剩铁钎和打火机。
触须在空中缓缓摆动，像是在观察他们。泥面四周开始翻涌，不止一处鼓包，说明底下不止一个东西。
老板靠在他肩上，牙齿打颤：“它……它是不是饿了？”
“不是饿。”陈三更说，“是在玩。”
他盯着那根触须，发现它每次摆动，节奏都和老板的呼吸同步。吸气时它抬高，呼气时它下压。像是在模仿，又像是在计算。
“别喘那么重。”他说。
老板立刻屏住呼吸。
触须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重新沉入泥中。周围的鼓包也一个个平复下去，像是放弃了兴趣。
危险暂时解除。
陈三更没松懈。他扶着老板坐起来，脱下卫衣下摆，撕成布条，紧紧绑住对方右腿上方，防止毒素继续上行。布条刚绑好，老板就疼得闷哼一声，冷汗直流。
“会走路吗？”陈三更问。
“走个屁。”老板说，“我这条腿废了。”
“没废。”陈三更说，“只是中毒。撑得住就行。”
他从怀里摸出打火机，再次点燃。火苗稳定，周围没有阴气逼近。但他手腕上的红绳几乎燃尽，仅剩一圈半，边缘焦黑，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
雾依旧浓，但能看见地势起伏，像是通往一片更低的洼地。盒子还在他怀里，裂痕比之前更深，边缘翘起的地方露出一点灰白色粉末，热流依然在搏动，方向指向正前方。
他知道，还得走。
“起来。”他说。
“你让我爬都费劲。”老板说。
“我不背你。”陈三更说，“但你可以扶着我走。”
老板苦笑：“你还真是半点情分都不讲。”
“讲情分的人，都已经烂在这片地里了。”陈三更说，“你想当其中之一？”
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咬牙撑地，试图站起来。可右腿一受力，立刻传来钻心的疼，整个人又瘫下去。
陈三更蹲下，把他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手扶腰，一手握紧铁钎。
“走。”他说。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每一步都慢得像在熬命。泥地松软，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去。陈三更用铁钎探路，确认每一步落点是否稳固。老板靠在他身上，呼吸沉重，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走了不到五十米，老板突然说：“我钱包还在不在？”
“在。”陈三更说，“你裤兜里。”
“帮我拿出来。”
陈三更皱眉，但还是照做。他从老板后兜掏出一个破旧的钱夹，沾满了泥。
“打开。”老板说。
他翻开，里面除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站在游乐园门口笑。
“我女儿。”老板说，“去年生日拍的。”
陈三更没说话。
“我要是死在这儿，这张照片就烂在泥里了。”老板说，“你不觉得……挺亏的吗？”
“你觉得我会在乎？”陈三更问。
“你不在乎。”老板说，“但你还是把我从泥里拽出来了。”
陈三更没答。
他知道对方说得对。他确实可以不管。他完全可以转身就走，让这地方吞了这个贪财怕死的中间人。可他没走。他扯断了最后一段红绳，用了养父留下的符灰，救了这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男人。
为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这人虽然怕死，但从没扔下他独自逃跑。
或许是因为他听见了那声“拉我”，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在村口被人围住时，也喊过同样的两个字。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还活着，而活着的人，总得做点什么。
“走吧。”他说，“你女儿还在等你回家。”
老板点点头，把照片塞回钱包，重新放进裤兜。
两人继续往前。
雾越来越浓，空气中那股甜腻味又开始回升。陈三更知道，避秽符的效果快没了。他摸了摸内袋，最后一角符纸已经烧完，再没办法驱散毒气。
他只能赌时间。
只要在毒气彻底侵蚀之前走出这片核心区，就有活路。
又走了一段，地面开始泛起细泡，像是底下有气体在冒。陈三更用铁钎戳了下，泥浆翻滚，冒出一股黑气，闻着像尸臭混合着烂鸡蛋。
他退后半步，改走右侧。
右侧地势略高，但芦苇更密。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脚印不对——他们刚才明明是直线前进，可地上留下的脚印却歪向左边，像是被什么力量拖拽过。
“别跟着脚印走。”他低声说，“地在骗我们。”
老板低头一看，脸色变了：“那怎么走？”
“看盒子。”陈三更说。
他把盒子抬高一点。盒面裂痕处，那股热流依然在搏动，而且方向始终指向正前方。他顺着热流的指引，调整路线。
就在这时，远处泥面再次翻涌。
不止一处。
七八个鼓包同时隆起，像是底下有东西正在集体苏醒。
陈三更握紧铁钎，把老板往身后拉了拉。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