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的瞳孔深处，灰雾流转。阿绯的指尖对准他眉心，风停了，血也不再滴落，连鼻腔里那股铁锈味都凝固在空气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压得越来越慢，像一台老旧的挂钟，齿轮卡着锈，一下、又一下地硬拽。
她没动，可整个世界已经在她的指缝里扭曲。
铜钱剑还插在裂缝中，剑柄微微震颤。陈三更左手五指蜷紧，腕上红绳突然发烫，一圈圈绷直，像是要从皮肉里挣出来。他没抬头，只是把牙咬进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脊上。
“嗤——”
血刚沾刃，铜钱剑嗡地一声响，剑身上的古纹亮起一道暗红的线，顺着裂地蔓延出去。不是光，是阴气反涌，像地下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顺着殡仪馆传下来的引脉法，往他这边抽。
右腿的麻木感退了一寸。
他撑着剑，膝盖离地三厘米，没完全站起来，也没再跪下去。
驱邪师站在他右侧，手里最后一张符纸边缘已经开始自燃。他没扔，只是用焦黑的手指死死捏住符角，盯着天上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他知道现在扔出去就是废纸一张，可他不能松手——松了，就真成废物了。
“你还喘着？”陈三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闭嘴。”驱邪师回了一句，嘴角咧开，带点狠，“我死也得比你晚。”
陈三更没理他。他抬眼，看向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
新娘魂魄浮在那里，半透明的嫁衣下摆轻轻晃，像风吹过，可这里没有风。她的脸看不真切，盖头下的影子模糊，但陈三更知道她在看阿绯。那种沉默，不是害怕，是认出了仇人。
“等会儿我动，你就往她耳坠甩寒气。”陈三更说，“别管别的，就冲那颗最大的琉璃珠。”
魂魄没应声，只是指尖微动，一缕白雾从袖口滑出，在地面画了个极淡的弧。
成了。
他收回视线，盯住阿绯。
“你不是要拜堂吗？”他说，“站着算什么新娘？下来磕个头，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脸见祖宗。”
阿绯笑了。
笑声不大，却震得整条街的玻璃残片簌簌跳动。她耳坠里的魂火猛地一涨，其中一颗炸开，化作一道红线，直扑陈三更面门。
他没躲。
铜钱剑拔地而起，横劈。
剑锋撞上红线，像是砍进一团滚烫的油，滋啦作响。火星四溅，其中有几粒落在他脸上，皮肉微微卷起，冒出一股焦味。他闻到了，是头发烧着的味道，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雷符！”他吼。
驱邪师甩手，三道黄纸符飞上半空，呈品字形排列。他咬破手指，在空中划了个“霆”字，指尖血珠还没落地，符纸已燃。
轰！
三声爆响叠在一起，火光冲天。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掉火焰，可余波炸开，震得低阶魂影东倒西歪，像是被无形的锤子抡了一圈。
陈三更趁机往前踏一步，左脚踩进裂缝，右脚拖着地，硬生生把身体支稳。他能感觉到地下的阴气正在被阿绯的术法压制，刚才那一招撑不了太久。
“老板！”他喊。
网吧老板靠在墙边，半昏半醒，听见声音猛地咳了一口血，挣扎着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不是符，是鬼市烧焦账册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有个歪斜的“香”字。
他把它贴在额头上，闭眼。
这不是辟邪，是提醒自己还活着。
陈三更看见他动了，心里落下一块石头。至少人没死，还能站，就算站不起来，也算站着。
阿绯在空中缓缓低头，看着他们四个，像在看一群蚂蚁搬米粒。
“你们真有意思。”她说，“明知道自己挡不住，还要伸手。”
她抬起另一只手，两根手指并拢，往下一划。
空气裂开。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一道漆黑的缝隙从她指尖延伸出去，横贯街道，直接劈向陈三更脚下。水泥地像豆腐一样被切开，裂缝瞬间扩到两米宽，深不见底，底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地心在呼吸。
陈三更跳。
他没往后退，而是往前扑，扑向裂缝边缘。铜钱剑往地上一杵，借力翻身，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栽倒。他用手撑住地面，掌心被碎石划破，血渗进砖缝。
身后传来建筑倒塌的声音。方才他站的位置，整段路面塌了下去，连带着半堵墙轰然砸进深渊。烟尘冲天，可风一吹就散了——这地方的空气，早就不是给人呼吸的了。
“再来。”陈三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抹了把脸。
驱邪师喘得厉害，单膝跪地，右手还在抖。他刚才甩符时用了精血，现在血管在皮下突突跳，像是随时会爆。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符，颜色更深，边缘绣着金线，是他压箱底的最后一张“破煞雷引”。
他没急着用。这种符，扔早了是烟花，扔晚了是陪葬。
“你撑得住？”他问陈三更。
“死不了。”陈三更说，“你呢？”
“我也死不了。”驱邪师咧嘴，“至少没看到你先倒下之前。”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但意思到了。
新娘魂魄飘前半步，双手抬起，嫁衣袖口涌出大量寒气。那不是风，是低温凝结的白雾，带着殡仪馆停尸间特有的味道——福尔马林混着冰碴。雾气贴地蔓延，直扑阿绯投下的阴影。
阿绯轻哼一声，耳坠一震，一股血色旋风从她周身炸开，像是无数冤魂在尖叫。旋风迎上寒气，两者相撞，发出类似玻璃摩擦的刺耳声。街道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地面震动，裂缝如蛛网般扩散。
陈三更抓住时机，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钱剑上。
剑身古纹全亮，红得发黑。他双手握剑，对着空中那团旋风核心，猛地斩下。
“断！”
剑气如线，割裂气流，正中旋风眼。三股主魂线当场断裂，魂影哀嚎着溃散。血风速度一滞，寒气趁机推进半尺。
可也就半尺。
阿绯眸光一冷，指尖轻点。
耳坠中又一颗琉璃珠炸开，新的魂火注入旋风。血风重新凝聚，比之前更浓，带着腐臭和哭声，再次压来。
陈三更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没松手，只是把剑插进地里，拄着喘气。左臂红绳第二圈突然炸开，符灰洒落，被风吹散。
驱邪师抓住空档，将“破煞雷引”甩向高空。
符纸燃烧，雷光乍现，一道电蛇劈下，正中阿绯投影。可她只是轻轻抬手，一片黑雾涌出，将雷光吞了进去。爆炸发生在半空，冲击波掀翻了几辆报废汽车，可对她毫无影响。
“没用的。”驱邪师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疲惫。
“我知道。”陈三更说，“但得试。”
他抬头，看着阿绯。
她居高临下，旗袍猎猎，像是立于云端的神。可他知道她不是神，她只是个不肯死的怨魂，披着人皮，打着复仇的旗号，其实只想找个人陪葬。
“你累不累？”他忽然问。
阿绯眯眼。
“三百九十二次。”陈三更说，“你等了这么久，就为了今天？值得吗？”
阿绯没答。但她耳坠晃了一下，最中间那颗琉璃珠里的魂火，猛地跳动了一瞬。
陈三更看到了。
那是破绽，也是执念。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只是把铜钱剑从地上拔出来，重新握紧。
“我不走。”他说，“你要杀，就来杀。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你把这场婚拜完。”
阿绯终于开口：“好啊。”
她双臂展开，耳坠七颗琉璃珠同时震颤，魂火暴涨。红色结界从她脚下扩散，如同血瀑倾泻，瞬间笼罩整片战场。
结界内，重力变了。
陈三更感觉背上压了座山，膝盖一弯，差点跪倒。他咬牙撑住，铜钱剑再次插入地面，才勉强维持站立。驱邪师直接单膝跪地，双手撑地，嘴里溢出血丝。网吧老板闷哼一声，整个人滑坐在墙角，额头磕在砖上，留下一道血痕。
新娘魂魄最惨。她本就是虚体，这一压，身形直接淡了三分之一，像是快被风吹散的烟。
可她没退。
她抬起手，用最后的力气，将寒气凝成一道薄纱，罩在陈三更头顶。虽然挡不了多少，但至少让他呼吸顺畅了一点。
“谢了。”陈三更说。
他开始解红绳。
一圈、两圈、三圈……每解开一个结，就用血在掌心画一道符，然后把符灰抹在剑身上。七圈解完，铜钱剑通体发黑，剑锋边缘泛着暗红的光，像是烧到极致又冷却的铁。
他握住剑柄，指甲陷进皮肉。
“还没完。”他嘶哑地说，声音不大，但在结界内清晰可闻。
驱邪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网吧老板靠在墙边，嘴角带血，可眼睛还睁着。
新娘魂魄漂浮着，光芒微弱，但没散。
四个人，三个活人一个魂，站在龟裂的街道上，面对百米高空的那个女人。
阿绯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真可悲。”她说，“明明什么都做不了，还要装英雄。”
她抬起手，准备终结。
陈三更举起铜钱剑，指向她。
“那你来啊。”他说，“我在这儿。”
结界内震动加剧，地面裂得更深，远处一栋老楼轰然倒塌，灰尘冲天。天空依旧是灰的，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无数魂线在空中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
网吧老板倒在墙角，嘴角血丝未干。
新娘魂魄漂浮在侧后方，身形几近透明。
驱邪师单膝跪地，手中残符焦黑，仍在冒烟。
陈三更站在中央，铜钱剑插地，七圈红绳尽断，双眼布满血丝，却仍直视高空。
阿绯悬浮不动，旗袍翻飞，耳坠魂火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