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洞深处的摩擦声越来越近，像是铁器在石壁上刮，又像是一群指甲齐刷地抠着地面。陈三更没动，只是把铜钱剑横在身前，左手按在主控台边缘，指尖触到底部那道刚裂开的缝——里面渗出的冷气比刚才重了，带着一股腐锈味。
他侧头看了眼驱邪师。
那人还靠在石台上，右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下，符纸已经捏成一团皱纸，指节发白。单片眼镜彻底碎了，左边银环也断了一枚，挂在耳垂上晃荡。他喘得不轻，胸口纹身的雷神像边缘开始龟裂，像干涸的泥地。
“还能画吗？”陈三更问。
“能。”驱邪师咬牙，“但只能再放一道。”
“够了。”陈三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伤口还在渗血，卫衣布料被烧焦一圈，露出底下泛青的皮肤。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腥味混着灰土味在嘴里打转。“他们要冲出来，你就往我喊的方向劈。别管准不准，电不死也吓得住。”
“你他妈当我是发电机？”驱邪师嗓音沙哑，但手没停，从袖子里抖出一张新符纸，指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暗红痕迹。
陈三更没回话。他蹲下身，用铜钱剑尖挑起一块带血的碎砖，往地上一拍。砖块炸开，红雾扩散，阴眼视野里，地下那团魂线流动微微一顿。
就是现在。
他猛地将铜钱剑插进主控台旁的地缝中，剑身震颤，发出一声低鸣。残留的灵力顺着裂缝窜入地下，激起一圈短促的震荡波。坑洞里的爬行声戛然而止，黑气翻滚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三秒。
足够了。
驱邪师抬手，三道残缺雷符在空中成型，呈品字形排列，电光跳跃，噼啪作响。他左手撑地，额头抵着石台边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方向！”
陈三更闭眼，阴眼全开。地下魂线如蛛网般铺展，五条清晰的轨迹正从不同角度向坑洞汇聚。他睁开眼，抬手指向左侧偏角：“那里，两秒后破土。”
话音未落，地面震动。
一块地砖拱起，裂开，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黑纹蔓延。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五个身影接连破土而出，斗篷翻卷，脸上雾气翻腾，没有五官，只有不断蠕动的阴影。
驱邪师挥手，雷电网落下。
电光交错，劈在第一个跃出的魄夺者肩头，那人动作一滞，斗篷边缘焦化冒烟。第二个刚站稳就被电流扫中，身形扭曲，踉跄后退。第三个直接扑向主控台，速度快得拉出残影。
“右边！”陈三更吼。
驱邪师手腕一抖，电网偏移，一道电弧擦着那人的侧腰扫过，烧穿斗篷，露出里面漆黑的躯干。那人闷哼一声，硬生生扭身，避开了致命一击。
五人落地，立刻分散。
两名站在前排，抬手从背后抽出两面黑骨盾牌，交叉挡在胸前。盾面刻满倒刺符文，泛着幽光。另外三人绕开防线，直扑主控台侧方的归墟引纹接入点。
“操。”陈三更冲了上去。
他不能让这些人靠近阵法核心。一旦接入点被污染，整个阵法的能量流就会倒灌进焚化炉，引发内部阴气回涌爆炸。上次修复花了整整两个小时，这次恐怕连十秒都撑不住。
他冲到持盾者面前，铜钱剑横扫，砍在盾面上。金属撞击声沉闷，剑刃被弹开，虎口发麻。这盾能吸灵力，雷电打不动，近战也难破防。
他后退半步，盯着那两人。
盾牌厚重，移动必然迟缓。只要找到破绽，就能撕开防线。
他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你们俩站一块儿，跟门板似的，挡风挺合适。”他说，“可惜我不吹风。”
话音落，他猛地抬脚踹向左侧那人的膝盖外侧。那人本能抬腿格挡，盾牌随之上移，露出下方空档。陈三更低身滑步，剑刃贴着他大腿内侧削过，切断连接魂体的关键经络。
那人惨叫一声，盾牌脱手，身体扭曲，斗篷塌陷下去，跪倒在地。
最后一个持盾者立刻后撤，想重新组织防御。陈三更不给他机会，追上去一脚踢中盾牌背面，借力跃起，右膝狠狠撞在他面门上。
雾脸炸开，黑气四溢。
他落地翻身，回头看向主控台方向。
另外三名魄夺者已经逼近接入点，其中一人右手按地，掌心黑纹正沿着青色光路疾速蔓延。只要再往前两尺，就能污染节点。
“驱邪师！”他吼。
“等不了了！”驱邪师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最后一道完整雷符上。符纸瞬间燃起金焰，电光凝聚成球，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他抬手，压缩式阳雷爆破轰然释放。
强光炸开，整片区域被照得如同白昼。三名魄夺者同时被击中，斗篷瞬间碳化，魂体暴露在外。他们发出非人嘶吼，身体扭曲抽搐，残魂被阵法边缘的净化圈吸入，化作三缕青烟，缓缓消散。
最后一个幸存者——那个刚从盾牌下挣扎起身的——见状立刻转身，扑向坑洞边缘，纵身跳入。
但他没完全躲开。
一道余电扫过他的后背，斗篷炸裂，露出脊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焦痕。他在坑底滚了两圈，挣扎着爬起来，踉跄逃入黑暗深处。
坑洞恢复安静。
地砖碎裂，黑气缓缓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臭味和灰白色结晶的粉末。监控屏闪烁了一下，红光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正常。闭环率82.1%，比刚才降了零点二。
赢了。
至少这一波，扛过去了。
陈三更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他慢慢走到坑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混有舌尖血的符灰残渣，撒在洞口。
灰烬落下，接触到黑气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响，像是水滴落在热铁上。地下那股阴气回升的速度被压了下来。
他转身，走向主控台。
驱邪师还坐在那儿，双手撑地，头低着，呼吸沉重。他左耳剩下的两枚银环中有一枚已经发黑，像是被雷火烧过。胸口纹身的裂痕更深了，雷神像的眼睛位置出现了一道细缝。
“死了几个？”他问，声音低哑。
“五个。”陈三更说，“三个炸了，一个重伤逃了，还有一个被我废了。”
“伤的是哪个？”
“带头的那个。背部中电，焦了一大片。”
驱邪师冷笑一声：“那就不是首领。首领不会亲自冲锋，只会躲在后面看结果。”
“我知道。”陈三更靠着墙坐下来，铜钱剑横在腿上，刀口朝外。“所以这只是试探。阿绯想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力气。”
“她不会放弃。”驱邪师抬头，右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这种人，输一次就要加倍赢回来。”
“那就让她来。”陈三更按下打火机。
火苗跳出来，蓝底带黄，稳稳地烧着。
没有偏，也没有灭。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看着那簇火，低声说：“赢了一次，不代表能赢第二次。”
“你以为我想夸你？”驱邪师靠在主控台边缘，手指掐着太阳穴，“我只是不想死在这儿。”
两人不再说话。
空气里残留着雷电的焦味和阴气的湿冷。地上的灰白色结晶重新聚集，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坑洞边缘的黑痕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正在缓慢再生。
陈三更盯着那道黑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剑的柄。
他知道，敌人还会再来。
而且会更多，更快，更狠。
但他现在不能走，也不能睡。他得守着这个位置，守着这道坑，守着这台主控台。只要他还站着，阵法就不会彻底崩。
驱邪师闭着眼，手指搭在最后一张符纸上，随时准备再画一道。
谁都没动。
谁都没提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只是坐着，背靠背，一个盯着前方，一个盯着屏幕，等待下一次震动传来。
坑洞深处，传来极轻微的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