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传来一阵摩擦声，像是铁爪在水泥上刮过。
陈三更没抬头。他半蹲着，左手压在青铜盘裂口上，掌心还贴着那道刚用血激活的缝隙，右臂撑地，指节发白。风雪卷着灰渣打脸，他眨了下眼，睫毛上结的冰碴碎了一层。蓝光在他瞳孔深处闪了一下，随即熄灭——阴眼撑不住了，再强开下去，脑子会先于身体烂掉。
但他不能松手。
铜钱剑还插在导流口，剑尖连着那条临时搭出的野路子光纹，正把残余能量往主控台方向送。系统界面刚才亮过一次绿光，显示“核心节点重连”，可这玩意儿跟手机信号似的，看着满格，实际一碰就掉。他知道，只要他手一抬，整个阵法就会像泡影一样塌回去。
阿绯站在百米外，黑雾裹身，旗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没动，但耳坠魂火转得越来越快，红光一圈圈扫过焦痕地面，像是在找破绽。陈三更能感觉到那股压力还在，不是直接压下来，而是贴着皮肤爬，像有无数只虫子顺着毛孔往里钻。
他咬了下腮帮子，嘴里一股铁锈味。
驱邪师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稳住。”
陈三更没应。他知道对方在说什么——雷符刚接上，还没完全同步，这时候要是断了气，前功尽弃。他只能撑。
驱邪师站起来了。他原本是趴在焚化炉残骸后头的，左肩撕开一道口子，血浸透了衬衫，现在却硬撑着站起来，右手捏着一张金边符纸，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往符上一拍。符纸炸开，金光如网罩下，瞬间与归墟引纹产生共鸣。
嗡——
整片废墟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更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吵醒了，地下传来低频震动，焦土裂开细缝，青灰色光丝从裂缝里钻出来，顺着阵图走向蔓延。能量流猛然提速，直冲阿绯所在方位。
阿绯动了。
她抬手，掌心凝聚一团黑红相间的光球，往前一推。红光凝成屏障，挡在身前。金光撞上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砂轮在磨骨头。屏障颤了两下，没破，但她的脚往后滑了半步。
地面裂了。
蛛网状的纹路从她脚下扩散，一道道阵纹从四面八方锁链般缠上来，贴着她的高跟鞋边缘游走。她没退，反而冷笑了一声，嘴角扬起，露出一口白牙。可那笑只维持了两秒，耳坠突然炸响一声脆响——一枚琉璃珠爆了，碎片飞溅，其中一片擦过她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她皱了下眉。
陈三更察觉到了。他闭眼，靠阴眼残留的感知“看”进阵法中枢。能量已经贯通，不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滴漏状态。他顺着回流路径往里探，发现阿绯体内有三处魂核波动异常，尤其是左耳下方那一颗，跳得不稳，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
他没犹豫，引导能量集中冲击那一点。
轰！
青铜盘猛地一震，他掌心发烫，像是按在烧红的铁板上。可他没松手，反而加力往下压。导流路径上的光纹骤然变亮，一道压缩过的阴气流顺着铜钱剑窜出，直奔阿绯左耳而去。
她似乎察觉到了，想撤，但迟了半秒。
魂火熄灭刹那，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单膝点地，手掌撑住地面才没倒。黑雾翻滚了一下，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片刻后又聚拢回来，可气势明显弱了一截。
陈三更喘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赢了一回合。不是杀死，不是击溃，只是打断她的节奏。可这就够了。在这种地方，能让人停下脚步，就已经是胜利。
驱邪师没等他下令，已经开始念咒。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每吐一个音节，手里就甩出一道符灰。符灰在空中凝成倒五芒星阵影，一层层压下，像盖棺材盖似的，重重叠叠落在阿绯头顶。阿绯抬手挥出红光硬接，可这次不像之前那么轻松了。红光撞上金网，只撑了两秒就被碾碎，她肩头一沉，膝盖又弯了半寸。
她抬头，瞳孔变成竖线，盯着陈三更的方向。
陈三更没躲。他还在输出阴气，但体力已经见底。左腕红绳烫得吓人，两圈焦黑，符灰在里面滚动的声音变成了嘶鸣，像是烧红的铁丝在摩擦。他能感觉到反噬来了——脑袋里像有根针在搅，太阳穴突突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但他没松手。
他知道，只要他一松，阿绯就能重新掌控局面。她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她需要他活着，需要他的阴眼完成什么狗屁魂穿术。所以他赌她不敢拼命。
而驱邪师敢。
第二波雷符落下时，阿绯终于站起身。她没再硬接，而是往后退了半步，旗袍下摆一旋，黑雾裹住全身，形成一层护盾。金光砸在上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护盾凹陷，但她没再跪。
她笑了。
嘴角上扬，露出那副狐狸笑，可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她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玻璃渣。
没人回答她。
驱邪师已经在布第三重符阵。他撕开衬衫，露出胸口纹身——被锁链缠绕的雷神像。他咬破手指，在符纸上画出新的引雷纹，动作很慢，但很稳。每画一笔，空气中就多一道电弧跳跃。
陈三更低头看了眼青铜盘。
裂缝还在泛光，亮度比刚才稳定了些。他知道这是暂时的。这种强行修复的节点，撑不了太久。可只要能撑到下一波攻击结束，就够了。
他抬起右手，抹了把脸。
手上全是汗和血的混合物，黏糊糊的。他没擦，而是把那只手也按在了青铜盘上。双掌覆合，阴气输出翻倍。蓝光从他指尖渗出，顺着阵纹蔓延出去。他能感觉到能量流变得更顺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到处乱窜。
系统界面又亮了一次。
绿色进度条跳到83%，随后稳定住。
驱邪师低喝一声：“压！”
八名驱邪师从废墟各处站起。他们之前一直藏在倒塌的金属架后，现在齐步向前，每人手中都握着符令，口中念咒。符纸一张张炸开，金光交织成笼，将阿绯困在中心十米范围内。
她动不了了。
不是完全不能动，而是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价。她试了下往前迈，结果脚底阵纹立刻亮起，一道电流窜上来，逼得她收回腿。她站在原地，红衣染尘，发丝凌乱，可嘴角那笑一直没落。
陈三更缓缓收回手。
他想站起来，但膝盖一软，直接跪坐下去。全身肌肉都在抖，不是冷的，是耗空了。他靠着水泥墩，仰头喘气，喉咙干得冒烟。他舔了下嘴唇，尝到血味。
他没看阿绯，也没看驱邪师。
他只是盯着自己左手腕。
七圈红绳，两圈焦黑，剩下五圈也在发烫。符灰在里面滚动的声音小了些，但没停。他知道这东西还能撑一会儿，可下次再用，说不定就会直接烧断。
驱邪师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还能撑？”他问。
陈三更点头。
“别装。”驱邪师说，“你嘴边全是血。”
陈三更抬手抹了把，果然，指腹沾红。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手塞进卫衣口袋，遮住伤。
驱邪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走向阵图外围。他在八个方位立起新符桩，每一根都用铁钉死死钉进地面，符纸贴上去后，雷光顺着桩体爬升，在空中连成电网。
阿绯站在光笼中央，没再尝试突破。
她只是抬头看着天空，像是在等什么。风雪渐弱，火光稳定，照在她脸上，映出半边明半边暗的轮廓。她一只耳朵上的耳坠只剩空框，另一只还在转，魂火微弱，像是随时会灭。
可她没慌。
陈三更知道她不慌。这种人从来不会慌。她布局三世，等的就是这一刻。现在被压住，对她来说不过是计划中的波折。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现在她是动不了了。
他缓缓闭上眼，靠在水泥墩上，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体力透支，阴眼反噬，伤口多处渗血，可意识还在。他没睡，也没放松警惕。
他只是坐着，睁着眼，盯着前方。
风停了。
雪也不下了。
只有雷光在噼啪作响，锁住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不动，不语，笑意未减。
可她再不能前进一步。
陈三更抬起眼，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低下头，把手重新放在青铜盘上。
他知道这局还没完。
可至少现在，轮到他压着她了。
坑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在刮石头。
陈三更的手指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