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刮，吹得水泥墩旁的符纸边角翻卷，像干枯的手指在抽搐。陈三更靠在原地，左手掌心贴着青铜盘，皮肤焦黑，边缘裂开，渗出的组织液混着血，在盘面纹路上凝成一小片暗红硬壳。他右手还握着铜钱剑，剑尖插进地缝，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驱邪师站在西侧第三符柱前，右眼单片眼镜的镜片上已有蛛网状裂痕，映着阵法纹路的幽蓝微光。他没动，只是盯着西北方向那处被确认为核心节点的位置——刚才那一击虽未命中，但波动确实引发了反应。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再浪费，雷符就真的烧空了。
“能再撑住吗？”他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掉。
陈三更没抬头，只把左手又往下按了半寸。掌心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烫感，像是有根铁钉从皮肉里往上顶。他咬了下后槽牙，舌尖抵住上颚，把那股反胃的腥甜压下去。
“还能连。”他说，“你放你的。”
驱邪师没再废话。他蹲下身，手指在符柱底部划过，确认金边符纸的粘附状态。符纸边缘已经发脆，墨线有些地方开始褪色——这是灵力透支的征兆。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备用符，贴在旧符之上，指尖一搓，引燃自身精血，符纸瞬间泛起一层暗金光泽。
地面阵纹开始轻微震动，蓝光顺着纹路缓缓流动，不再是之前那种均匀分布的守势，而是逐渐向西北方向汇聚，形成一条细而凝实的能量束。空气中有种低频的嗡鸣，像是高压电线在雨夜里发出的电流声。
陈三更闭了下眼。阴眼深处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人拿针在戳他的脑仁。他没躲，反而主动将感知沉入阵法核心，顺着能量流的方向往前探。他知道现在不能出错，哪怕一丝偏差，都会让这次反击变成无意义的消耗。
打火机在他左口袋里，隔着布料能摸到棱角。他没掏出来，但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保持清醒的方式。火焰不在眼前，但节奏还在。
能量束越来越强，西北方向的地面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光锥，直指黑雾边缘。那里，正是刚才阿绯本能护住的位置。
驱邪师站起身，手按在最后一道压缩雷符上。这张符是他压箱底的东西，用妹妹骨灰混着雷击木灰画的，一旦激发，威力足够轰穿一座小山。但他知道，这东西不能乱用。万一打偏，不仅浪费，还会引发阵法反噬。
“准备好了。”他说。
陈三更点头，右手缓缓抬起，不是去摸打火机，而是将铜钱剑从地缝中拔出半寸。剑身带出一缕黑气，像是从地下拽出了某种看不见的丝线。他没看那黑气，只把剑尖对准能量束的起点，轻轻一点。
嗡——
整片阵法区域猛地一震，能量束骤然压缩，亮度提升三倍，光锥变得近乎实质，仿佛下一秒就要刺出去。
就在这时，黑雾动了。
不是整体涌动，而是从边缘撕开一道口子，三个人影猛地冲出，速度快得不像活人。他们穿着破烂的中山装，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灰白，像是被水泡烂的石膏像。脚不沾地，滑行而来，目标明确——西侧第三符柱与主控台之间的导流槽。
魄夺者。
陈三更瞳孔一缩，立刻松开铜钱剑，左手猛拍青铜盘。一声闷响，阵法纹路瞬间切换模式，原本汇聚的能量被迫分流，一部分转向防御环路。蓝光炸开一圈涟漪，挡在导流槽前方。
可还是慢了半步。
三名魄夺者几乎是贴着光墙撞进来，其中一人直接扑向导流槽，双手狠狠砸在符文接点上。咔嚓一声，两处连接断裂，蓝光闪烁几下，彻底熄灭。另一人则用身体横冲直撞，撞断了一根接地铜丝，火星四溅。
驱邪师怒吼一声，甩手打出震荡符咒，掌心拍地，一圈气浪炸开。最先接触线路的两名魄夺者被震飞，撞在水泥墩上，身体碎成几块黑炭般的残渣。第三人却不管不顾，继续用手抠挖导流槽里的符灰，动作疯狂，像是要把整条线路挖断。
“别让他碰核心！”驱邪师低喝，转身扑向符柱，双手结印，试图重启局部阵法。
可他刚落地，脚下地砖突然炸裂，又一名魄夺者从地下钻出，直扑他的小腿。驱邪师反应极快，一脚踹出，正中对方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在阵法边缘，化作一滩黑水。
但这几秒的耽搁，已经够了。
导流槽两处断裂，能量传输中断，西北方向的光锥迅速黯淡，最终熄灭。蓄积的雷能无处释放，开始在符柱内部回流，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陈三更脸色一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计划被打断，所有准备付诸东流。他想骂人，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沙哑的喘息。
他撑着地面，左臂麻木得像是别人的，但他还是强行站了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总算稳住身形。
拖着腿，他一步步挪到导流槽断裂处。那里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符文烧焦，铜丝熔断，备用通道的接口也被掀开。他蹲下身，伸手去摸那些烧坏的线路，指尖触到滚烫的金属，立刻缩回。
“还能接吗？”驱邪师走过来，声音紧绷。
“能。”陈三更说，“但得绕。”
他从怀里摸出一段备用铜丝，是老张以前塞给他的，说是“修电视都够用”。他没管那么多，扯开绝缘层，把两端分别接到断裂点上。铜丝太细，承受不了高能流，只能作为临时导体，引导残余能量进入备用通道。
他左手按住青铜盘，右手将铜钱剑插入地面裂缝，剑身与铜丝形成三角结构。阴眼微动，感知灵流走向。他不敢用太多力，怕牵动伤势，只能一点点调整角度，直到剑尖微微发烫——那是能量重新流动的信号。
蓝光终于再次亮起，虽然微弱，但确实连上了。
驱邪师立刻抓住机会，重新激活金边符纸。符纸边缘泛起金光，缓缓沉入地面。阵法纹路开始震动，能量再次向西北方向汇聚。
可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
陈三更靠回水泥墩，喘着粗气。他左手掌心又开始渗血，新结的痂被撕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他没擦，只是把打火机掏了出来。
啪。
火苗跳出来，橙黄，稳定。
他盯着它，看了两秒，手指一松。
火灭了。
再按。啪。火起。
再松。火灭。
一次，两次，三次。
火焰正常，周围没有阴气扰动。这意味着魄夺者的攻击是孤立的，不是大规模总攻的前兆。他们只是来打断的，目的就是拖延。
他把打火机放回兜里，抬眼看向黑雾边缘。
那里，又有动静了。
不是三五个，而是一整排人影，密密麻麻地从黑雾中走出，步伐一致，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他们的脸依旧模糊，但身上多了些东西——有的脖子上挂着铜铃，有的手里攥着断刀，有的胸口插着半截铁钎。
新的魄夺者。
而且不止一波。
陈三更知道，接下来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果然，三十秒不到，第一波冲击来了。
七八个魄夺者同时冲出，目标依旧是导流槽。驱邪师早有准备，提前在符柱周围布下震荡符阵，手掌一拍，地面炸开一圈气浪，将最前面三人震退。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其中一个直接扑在导流槽上，用身体压断了刚刚接好的铜丝。
蓝光一闪，再次中断。
陈三更低骂一句，挣扎着起身，再次扑过去修复。这次他改用铜钱剑直接搭桥，剑身横跨两处断裂点，形成临时通路。他左手按住青铜盘，右手死死握住剑柄，防止能量反冲震断经脉。
驱邪师趁机重新注入雷能，能量束再次成型，虽然比之前弱了近半，但总算还在。
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第二波又来了。
又是七八个，从不同方向包抄，有的扑向符柱，有的直冲主控台。驱邪师不得不分兵应对，连续打出三道震荡符，才勉强守住关键节点。可每一次出手，他右眼的单片眼镜就裂开一道新缝，额角也开始渗血。
陈三更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阴眼刺痛加剧，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黑色斑点，像是老式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雪花。他咬了下舌尖，血腥味让他清醒了几秒，但那种疲惫感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
“他们是在耗我们。”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驱邪师没回头，只是抹了把脸上的血：“我知道。”
“他们不怕死。”陈三更说，“但他们怕断电。”
驱邪师冷笑一声：“所以我们就得一直开机？”
“不然呢？”陈三更说，“关了，咱们全得躺下。”
他又摸出打火机。
啪。
火苗跳出来。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再松。
火灭了。
再按。
啪。
火起。
再松。
火灭。
第三次。
火苗熄灭，他把打火机塞回兜里，右手握紧铜钱剑，左手重新按上青铜盘。
“再来。”他说。
驱邪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蹲下身，将最后一张金边符纸贴在符柱底部，指尖引燃精血。符纸泛起暗金光泽，阵法纹路再次震动，能量缓缓汇聚。
这一次，他们改为间歇式充能。每击退一波魄夺者，就立即注入一波雷能，积少成多。效率极低，但至少能避免全盘归零。
陈三更靠在水泥墩上，左手掌心烫得发麻，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没动，只是盯着黑雾边缘。
魄夺者退回阴影里，暂时停歇。但他们没散，也没逃。他们在等，等下一次冲锋的时机。
风雪更大了。
吹得符纸哗啦作响，火光摇晃，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下巴处的刀疤。
然后他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嫁衣，不是铜钱剑，也不是孩子写字。
而是一扇门。
很旧，漆皮剥落，门缝里塞着一张符纸，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门后传来低语，像是有人在念咒，又像是在哭。
他不知道那是哪里。
但他知道，那扇门，不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