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震动传来的时候，陈三更正把左手搭在青铜盘边缘。
不是那种风吹地裂的轰隆，也不是野兽踩踏的闷响，而是一种贴着地皮爬行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刮水泥，断断续续，但越来越近。他没动，只是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血顺着掌心旧伤滴进导流槽，溅起一圈微不可察的红雾。
他知道这玩意儿来了。
不是阿绯。
是那些被她喂了魂火、抽了神智的废物——魄夺者。
他们蠢，但不傻。现在冲出来救人，说明里面那个还活着，还有价值。也说明，她没死透，就还能调动这群疯狗。
风雪还在下，灰白一片，焚化炉外的战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七道光束锁成的牢笼静静悬在半空，黑雾翻滚得越来越慢，像一锅煮到一半突然熄火的粥。阿绯跪在里面，旗袍破烂，骨簪断裂，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垂着，不动，也不出声。
陈三更没看她。
他盯着坑洞方向。
那里漆黑如墨，连阴眼都照不穿底。但他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往上挤，像是从井里爬出来的湿老鼠，一只接一只，爪子抠着土壁，一点一点冒头。
“准备。”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掉。
驱邪师趴在北七符柱旁，耳朵动了动，没抬头。他左耳银环只剩半截，吊在耳垂上晃荡，沾着干涸的血。右手还搭在符纸上，纸早烧成了灰，只剩一点焦边粘在铜丝上。他喘得厉害，胸口那道雷神纹身暗得像块锈铁，锁链缠绕的地方甚至开始褪色。
“什么准备？”他哑着嗓子问，“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不用你动手。”陈三更说，“只要别松开。”
“那你呢？”
“我在等他们出来。”他说完，把铜钱剑插进地面，剑身倾斜四十五度，正对坑洞缺口。剑刃入土三寸，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咬进了什么硬物。
地下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擦声。
不是逃跑，是加速。
他们察觉到了。
陈三更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只是肌肉抽动。他早就在下面埋了朱砂雷线，沿着老张当年布阵时挖的旧沟埋了三圈，接的是报废发电机改的脉冲源。线是废铜丝拧的，绝缘层剥得七零八落，看着寒碜，但通上阴气就能炸。
他没指望一炸全灭。
他只想要个响。
响了，他们就会慌。
慌了，就会露形。
他左手腕上红绳只剩三圈，其余四圈在上一章碎了，符灰洒了一地。现在剩下的这几圈，每根结里还压着一点灰，是他最后能调动的引信。他没急着用，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绳结，确认它们还在。
地砖开始震。
一块接一块，从坑洞边缘往外裂。裂缝里冒出黑气，不是烟，更像是液态的油，顺着砖缝往上爬，带着一股腐肉混着铁锈的味道。陈三更闻到了，没皱眉，只是把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第一只手破土而出。
惨白，指节扭曲，指甲全翻了起来，像是被人活活掰断后又强行接回去。那只手死死扒住地砖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从地下钻了出来。
是个男人，穿着破烂的保安服，胸口塌了一块，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蠕动的肉。他站直的瞬间，脖颈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猛地转向陈三更的方向，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不是人声。
是唢呐卡在风箱里的那种破音。
陈三更没动。
他等的是第二只。
第三只。
果然，不到五秒，又有两个从不同位置破土。一个从西侧分流口钻出，半个身子还是泥浆状态；另一个直接撞碎东五符柱基座，滚出来时脊椎弯成弓形，脑袋反向扭在背后。
三只。
还不够。
他要的是整窝。
那保安服的魄夺者已经冲了过来，速度快得不像残废，脚掌拍在地上居然没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举起拳头，手臂突然膨胀，骨头刺破皮肉，变成一根尖锥。
陈三更侧身一闪，让过这一击，同时抬起左脚，鞋跟狠狠剁在对方膝盖窝。那家伙腿一软，刚要跪地，陈三更已抽出铜钱剑，横扫过去。
剑刃砍进他脖子，却没斩断，反而被一层黑膜挡住。
陈三更皱眉。
这玩意儿皮厚了。
他立刻明白过来——他们在地下吃了东西。吃了不该吃的，比如其他失败的试验体，或者被困的游魂。吃多了，壳就硬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出来了。
“现在！”他低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把铜钱剑往下一压，剑尖触地，电流顺着剑身导入地下。
朱砂雷线炸了。
不是惊天动地的那种爆，而是连续不断的噼啪声，像炒豆子，从坑洞四周往外扩散。三道红线在地表亮起，形成一个三角封锁区，凡是被红线扫中的魄夺者，身体立刻抽搐，黑气从七窍往外喷。
第一个被劈中的就是那个保安服，他脖子上的黑膜当场炸裂，露出里面腐烂的喉管。他嚎了一声，转身就想逃回地洞，但陈三更早有预判，一脚踹在他后腰，把他踢向西三符柱方向。
那里埋着第二道陷阱——锁魂钉阵。
十二根生锈的铁钉斜插在土里，顶端涂了符灰和尸油混合物，呈环形排列。那家伙摔进去的瞬间，铁钉自动弹起，像捕鼠夹一样合拢，把他四肢钉死在地。
他还在动，嘴一张一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另外两个也没好到哪去。泥浆状的那个被雷线扫中后半身融化，瘫在地上蠕动；脊椎反扭的那个试图爬向主阵核心，却被驱邪师勉强引导的一道残余雷光击中背部，当场炸开一团黑血。
但他们不是主力。
真正的麻烦在后面。
地底震动加剧，坑洞边缘的砖块一块接一块崩飞，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往上顶。陈三更盯着那黑洞，手指摸向腕上红绳。
不能再等了。
他撕下最后一圈红绳，咬破指尖，把血抹在绳结上。符灰受血激活，瞬间燃起一缕青烟。他将绳子往空中一撒，灰烬随风散开，像是一把沙子撒进看不见的网。
阴眼视野里，三条黑线立刻浮现。
那是魄夺者的真正行进路线——不是从正面冲，而是绕着战场外围打转，想从能量最弱的东南角切入。他们学会了躲。
可惜，陈三更看得见。
“三点钟方向，两具；十点钟方向，一具。”他低声说，“压过去。”
驱邪师喘着气，艰难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个残缺的符印。一道微弱金光从他指尖射出，直奔东南角。光还没落地，那两具隐藏的魄夺者已经暴起，其中一个张嘴吐出一团黑雾，竟将金光吞了下去。
陈三更眼神一冷。
这些家伙，越来越聪明了。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他们不来。
现在来了，就好办。
他抓起一把混着自己血的符灰，往空中一扬，同时低喝：“显！”
灰烬在半空凝滞一秒，随即爆开，化作一片赤红粉尘。粉尘落下时，三具魄夺者的轮廓瞬间暴露，像是被泼了显影液的照片，清清楚楚印在地上。
“就是现在！”他吼。
驱邪师强提一口气，引爆了最后一道压缩雷符。
雷光不是直击，而是分成三股，顺着陈三更之前用铜钱剑划出的能量轨迹疾驰，精准轰在三具魄夺者胸口。
爆炸声接连响起。
黑雾四散，残肢横飞。
其中一具当场炸成灰，另一具断了右臂，第三具虽侥幸未死，但胸口被开了个碗大的洞，黑气不断往外漏。他踉跄着还想往前爬，陈三更已闪身而至，铜钱剑从他后颈刺入，直没至柄。
“安息吧。”他说，拔剑，任其倒地。
场面上暂时安静了。
风雪依旧，地上躺着四具残尸，或钉或炸，无一完整。坑洞边缘不再震动，黑气缓缓退去，像是退潮的污水。
陈三更站在原地，没放松。
他知道，还没完。
这些人太整齐了，冲锋节奏一致，行动协调，不像乌合之众。背后一定有人指挥。也许不是“影”，但至少是个懂点门道的家伙。
他低头看了眼青铜盘。
能量流稳定，光束牢笼仍在收缩，阿绯依旧跪在里面，姿势没变。她似乎对外面的厮杀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三更不信她是真不在乎。
他在赌一件事——她需要活着出去。所以她不会让这些傀儡白白送死。如果他们全灭了，她会心疼。
所以他留了一个活口。
那个被锁魂钉钉住的保安服魄夺者，还剩一口气。他躺在地上，眼球暴突，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尖叫。
陈三更走过去，蹲下，用铜钱剑挑开他下巴。
“谁让你们来的？”他问。
那家伙喉咙里咕噜两声，突然咧嘴笑了。笑容僵硬，像是被人牵着线扯上去的。
然后他开口，声音却是女人的：“……救我……”
陈三更眯眼。
是阿绯的声音。
不是模仿，是直接借声。
她在用这家伙当喇叭。
“你不行。”陈三更说，“你现在连动根手指都难，还想着救人？省省吧。”
那尸体继续咧嘴：“……三更……来……抱我……”
陈三更冷笑：“你当我没见过狐狸精哭坟？”
他抬脚，一脚踩碎那家伙的喉咙。
声音断了。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远处，光束牢笼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里面撞了一记。
陈三更没理。
他转身走向驱邪师，发现这家伙已经快睁不开眼了。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左手还搭在符柱上，但手指已经开始抽筋。
“撑住。”陈三更说，“还没完。”
“你他妈……”驱邪师喘着，“怎么知道……他们还会来？”
“因为他们死得太整齐了。”陈三更说，“前面四个，是敢死队。后面肯定还有个收尾的。”
“收什么尾？”
“收尸，或者——”他话没说完，地面突然剧烈一震。
不是震动。
是撞击。
一股巨力从地下猛撞上来，直接把西三符柱撞得离地三寸，根基崩裂。紧接着，整个主阵核心晃动，光束出现断层，其中一道直接熄灭。
陈三更瞳孔一缩。
来了。
他猛地扑向青铜盘，发现能量缺口正在扩大。如果不补，整个阵型会在三十秒内崩溃。
他没时间犹豫。
左手一划，割破手腕，鲜血顺着掌心流入导流槽。血一接触青铜盘，立刻被吸干，光束重新亮起一丝，但依旧不稳定。
“再撑十秒。”他对驱邪师说。
驱邪师没应声，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陈三更盯着西三方向。
地砖炸开，泥土飞溅。
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升起。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三具魄夺者的尸体被某种黑气强行融合在一起，躯干膨胀成常人两倍大小，四肢粗壮如树桩，脸上叠着三张扭曲的脸，眼睛位置长出了新的血管。它背上还挂着半截锁魂钉，钉尖穿透胸腔，却像是装饰品一样，毫无影响。
它低头看了眼陈三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然后猛然前冲，直扑主阵核心。
速度极快。
陈三更刚要起身拦截，却发现双腿发软——阴眼过载的后遗症上来了。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蹭过画面。
他咬牙，强行提起一口气，抄起铜钱剑迎上去。
巨尸一拳砸下，带起一阵恶风。
陈三更侧身避过，剑刃顺势斩向它连接三具尸体的脊椎黑气脉络。剑锋切入，黑气喷涌，但那东西只是晃了晃，反手一巴掌把他扇飞出去。
他撞在焚化炉墙上，喉头一甜，差点吐血。
可他没倒。
他撑着墙站起来，再次冲上去。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黑气交汇处——也就是那条维系融合的主脉。
他跳起，剑尖向下，全力刺入。
剑刃没入一半，黑气突然暴起，像蛇一样缠住他手臂，猛地一拽。
他整个人被抡了起来，眼看就要被砸进青铜盘。
就在这时，驱邪师动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抬手，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符柱。一道微弱但精准的雷光射出，正中巨尸膝弯。
那家伙腿一软，动作迟滞半秒。
就是这半秒。
陈三更抓住机会，左手狠狠一抹剑柄，将铜钱剑彻底推入黑气核心。
轰——
黑气炸裂。
三具尸体瞬间分离，软倒在地，再不动弹。
陈三更落地，单膝跪地，喘得像条脱水的鱼。他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滴在青铜盘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头。
光束牢笼依旧紧缩，阿绯仍跪在原地，姿势未变。
但她抬起了头。
隔着光幕，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工具，确认它是否还能用。
陈三更没回避。
他慢慢站起身，把铜钱剑插回腰间，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雪水，低声说：“下次换点新鲜的。”
风雪中，无人回应。
驱邪师瘫坐在符柱旁，意识模糊，只剩本能维持阵法运转。地上七具魄夺者残尸或钉或碎，无一完好。坑洞恢复死寂，黑气退尽。
陈三更站在阵眼中央，左手缠着破布止血，右手按在青铜盘上。
他没动。
也不能动。
他还得守着。
守到下一个想来送死的。
远处，焚化炉顶的月光依旧漏着那一缕惨白。
他低头，看见自己滴落的血在青铜盘上晕开，形状像是一扇门。
一扇他从未打开过的旧门。
他没多想。
他现在只想守住这个局。
不能进，也不能退。
他站着，像根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