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十七分，临时据点二楼会议室的玻璃窗上还挂着一层水汽。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吹得桌角那张城市防御布防图微微卷边。陈三更坐在靠墙的位置，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他刚把U盘从读卡器里拔出来，手指在接口处蹭了蹭，像是怕留下指纹。
门被推开时没发出声音。网吧老板王胖子挤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杯奶茶，盖子都还没掀。
“给。”他把一杯放在陈三更面前，“三分糖，不加珍珠——你还记得吧？三年前你蹲我店里查‘夜行客’案子，就点这口。”
陈三更没动杯子，也没抬头。他盯着屏幕，上面是刚才拷贝的巡检日志时间轴，几个红点分布在老城区边缘，间隔规律得像心跳。
“你说阿绯在找我的疏忽？”他问。
“不是我说。”王胖子搓着手，一屁股坐到会议桌另一头，“是她的人说的。昨晚两点零八分，有人用加密频道扫了你的档案三次，Ip跳得比兔子还快，最后落脚在南环路一家断网十年的老照相馆。我调了附近七个路口的监控，拍到一辆没牌照的黑车，司机戴着墨镜，后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后座有个人穿旗袍，腿露一半，脚踝上缠着红绳。”
陈三更左手腕上的七圈红绳突然绷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然后呢？”
“然后没了。”王胖子摊手，“车开进巷子就没影了。但我顺藤摸瓜，翻出最近一周所有关于你的异常访问记录，筛出十二个可疑节点。有意思的是——”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投屏到墙上，“这些节点，全集中在老城区电网末端。”
屏幕上弹出一张热力图。深红色区域沿着一条老旧供电线路蔓延，起点是殡仪馆西侧变电站，终点是城北废弃纺织厂。
驱邪师这时候才走进来。他还是那身皱西装，领带歪着，左耳三枚银环随着步伐轻轻晃。看到投影，他站在门口没动。
“你们打算拿这个当证据？”他开口，“一段来历不明的数据流，加上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总部要是收到这种报告，会直接当成精神压力导致的幻视案例归档。”
“我不是要报总部。”陈三更终于拿起奶茶，吸管戳破封口膜，却没有喝，“我是要确认一件事：为什么是老城区？”
“因为穷。”王胖子抢答，“老城区六成建筑超过三十年房龄，电线老化，信号盲区多，连摄像头都是十年前的老古董。联盟在这片布的阵法稀得像筛子，补一次符纸能撑半个月就算不错了。”
驱邪师走到桌边，翻开自己的平板。他调出城市灵力分布图，手指在几处闪烁黄灯的区域点了点：“目前可调动的应急小组有四支，两支在东郊新开发区，一支在火车站地下通道，最后一支……正在处理西街便利店闹鬼事件。”
“便利店？”陈三更抬眼。
“收银台半夜自动结账，监控拍到货架自己移动。”驱邪师面无表情，“初步判断是小型怨灵作祟，等级不超过二级。”
陈三更冷笑一声：“所以现在我们最精锐的力量，用来对付一台发疯的扫码枪？”
“资源分配不是由你决定的。”驱邪师看着他，“程序规定优先处理已确认伤亡的事件。而你现在提出的是——假设性威胁。”
“那就换个说法。”陈三更把奶茶放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夹层发现的金属管路径图拖进画面，“这是今早我们在据点东侧夹层找到的虹吸通道走向。它伪装成通风管，实际传输的是阴气。我用镇魂符测试过，活性稳定，至少存在三天以上。”
他放大图纸一角，标出三个坐标点。“这三个位置，分别对应昨夜异常登录的节点A、c、F。它们不在主电网，却全都接入老城区备用线路。这不是巧合。”
驱邪师盯着图看了五秒，忽然问：“你怀疑他们想用老城区做跳板？”
“不是想。”陈三更说，“是已经在做了。这条虹吸通道不是孤立的。它是一根导线，一头插在我们的防御系统里，另一头……正往老城区送信号。”
王胖子插嘴：“就像wi-Fi中继器？先把弱信号接收进来，放大后再转发出去？”
“差不多。”陈三更点头，“我们加固据点防御，等于给他们提供了更强的能量源。他们不用动手，只要等着我们的阵法越修越密，他们的反向结构就越稳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风打在人脸上，有点凉。
驱邪师终于走过来，站到投影前。他摘下单片眼镜，用衬衫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已经变了。
“你想要什么？”他问。
“增援。”陈三更说，“老城区七处关键节点，全部埋设镇阴桩。同时派两组巡逻队，每小时回报一次灵力波动数据。”
“你知道申请这种级别调度需要什么流程吗？”驱邪师声音沉下来，“风险评估表、三级审批签字、资源调配许可……等流程走完，明天早上都未必批得下来。”
“我没打算走流程。”陈三更打开本地通讯端口，输入一串指令，“我以‘临时协防人员’身份签署应急响应令。责任我来担。”
驱邪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你倒是学得快。上次你还说讨厌背锅。”
“现在更讨厌被人当肥料养。”陈三更按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指令已加密传输】的提示，“我已经把部署方案发到各片区终端。只要他们收到，就会执行。”
“你会被追责。”
“那就让他们追。”陈三更合上电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王胖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起身：“那我先撤了。你们忙，我这小本生意还开着呢，别回头被人一把火烧了说我配合不力。”
他说完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卸了担子。
门关上前，陈三更忽然开口：“王胖子。”
“哎？”
“你女儿最近还好吗？”
王胖子背影僵了一瞬。他没回头，只含糊应了句：“还行……挺好的。”
门关上了。
驱邪师看着陈三更：“你知道些什么？”
“不多。”陈三更重新点燃打火机，火苗笔直向上，“但我知道阿绯不会空手套白狼。她要情报，就得付出代价。而能让王胖子闭嘴的代价，只有人质。”
“你为什么不问他？”
“问了也没用。”陈三更吹灭火，“他现在每句话都在演。连奶茶口味都能记住，说明他早准备好这套说辞了。”
驱邪师沉默片刻，转身走到监控台前。他调出老城区地图，标记出七处建议埋桩点：两个老式小区配电房、一座废弃小学讲台、三处地下电缆井，最后一个在社区卫生院太平间外墙。
“镇阴桩材料够吗？”
“够。”陈三更说，“我昨天从殡仪馆带了四根备用的，剩下的可以用铜钱剑碎片替代。虽然效力只有七成，但撑十二小时没问题。”
“巡逻队呢？”
“叫得到的都叫。”陈三更打开通讯录，“年轻的那个雷符画得慢但稳，适合定点驻守；年长的那个反应快，让他带队巡查。”
驱邪师没反对。他开始操作系统，将加密指令重新打包，通过短波频段定向发送。每发出一条，屏幕上就亮起一个小绿点。
“第一支巡逻队三十分钟后抵达集合点。”他说，“镇阴桩运输车也已出发，预计四十分钟覆盖前三处。”
陈三更点头，走到窗边。阳光已经晒干了玻璃上的水汽，外面街道恢复正常，卖煎饼的大妈在吆喝，快递员骑着电动车拐过路口。一切看起来都很安全。
他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火焰升到一半，突然向左偏折了半寸，持续不到一秒，随即恢复。
他盯着那团火，没动。
“怎么了？”驱邪师察觉异样。
“火歪了一下。”陈三更低声说，“方向……是老城区。”
驱邪师立刻调出实时监测数据。七处节点中，有四处灵力读数出现微弱波动，幅度不超过0.1，但在持续上升。
“不是自然衰减。”他盯着曲线，“这是人为牵引的节奏。”
“他们在试水。”陈三更收起打火机，“先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再决定要不要正式进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陈三更说，“等他们迈出第一步。我们才能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牵线。”
他拿起背包，往里塞了几样东西：铜钱剑残片、三张镇魂符、一瓶朱砂粉。动作很慢，像是在清点遗物。
“你要去现场？”驱邪师问。
“不去。”陈三更拉上拉链，“我在据点外三百米的巷口等第一支巡逻队汇合。不上前线，也不离太远。”
“万一出事？”
“你有备份指令。”陈三更从怀里掏出另一个U盘，放在桌上，“如果我失联超过两小时，按b预案启动反制措施。里面有所有虹吸通道的推测路径，还有……王胖子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
驱邪师拿起U盘看了看，没问来源。
“你信不过我？”他问。
“我谁都不信。”陈三更拉开门，“包括我自己。有时候我看得太清楚，反而分不清哪部分是真实，哪部分是阴眼给我编的故事。”
他说完就走了。
走廊灯光昏黄，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他一路下楼，穿过一楼大厅，推开侧门。
外面巷口停着一辆黑色摩托，漆面有些掉色。他坐上去，戴上头盔，没有发动引擎。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插在口袋里，偶尔摸一下打火机。
十分钟后，一辆印着“电力检修”的白色面包车驶过路口，在前方五十米处停下。车门滑开，跳下三个人，穿着工装，背着工具箱。
陈三更没动。
他知道那是巡逻队。他们会在十分钟内抵达第一个埋桩点，开始作业。
他抬起手，再次点燃打火机。
火焰升起，这次偏折得更明显了些，像被风吹弯，但周围根本没有风。
方向依旧指向老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