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坑洼的柏油路上颠了二十分钟，发动机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猫。陈三更靠在副驾上，左臂的伤口渗出血丝，把卫衣袖口染成暗褐色。他没管，右手一直攥着打火机，拇指反复推拉火石，咔哒、咔哒、咔哒——火苗每次跳出来都往右偏三十度，贴着车窗玻璃爬。
驱邪师坐在驾驶座，西装焦了一大片，右手指节缠着从后视镜扯下来的布条。他盯着前方黑压压的老城区轮廓，嘴里念叨：“信号还是断的。联盟那边没回音。”
“他们听不到。”陈三更说，“这片地皮早就被阴气泡透了，电子玩意儿进不来。”
“那你那根红绳呢？”驱邪师瞥了眼他手腕，“第三圈还在烫？”
陈三更抬起左手，七圈红绳完好无损，但第三圈确实发烫，像里头裹着烧红的铁丝。他没回答，只是把打火机凑近手背。火焰猛地一抖，方向变了——这次是正前方。
“结界核心偏移了。”他说，“往钟楼西北角挪了大概十五米。有人动过阵眼。”
驱邪师一脚踩下刹车，轮胎在碎石路上划出两道白痕。“你说什么？我们刚炸完L-07据点，他们这么快就摸到老城区来了？”
“不是摸。”陈三更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进来，“是早就埋好了。他们等的就是我们撤回来。”
他站起身，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刀疤。风吹得他卫衣下摆猎猎作响，左手腕的红绳微微颤动。远处，老城区边缘的围墙泛着一层肉眼难辨的灰雾，像是夏夜路灯下的蚊群。
“准备接战。”他说，“他们不会让我们喘气。”
驱邪师从后备箱翻出一个铝盒，里面躺着三张雷符，边角已经发脆。“只剩这些了。其他人还没到位。”
“够了。”陈三更接过一张，塞进嘴里咬住，“你去东段，找去年修暖气时留下的地下管道井盖。我让人在第七号井下面埋过镇魂钉，现在该用上了。”
“你怎么知道……”
“我干的。”他吐掉符纸，声音平得像块水泥板，“三个月前，有个老太太死在巷口，魂被拖进墙里三天才散。那天我就知道，这地方守不住人。”
驱邪师没再问，转身朝东边跑。他的脚步声很快被风吞掉。
陈三更站在原地，闭上眼。阴眼睁开的瞬间，整片老城区变了样——墙体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蛇形裂纹，那是骨灰粉嵌入砖缝的痕迹；屋顶瓦片下藏着铜钱串，每七片一组，构成微型辟邪阵；就连电线杆底部，也被浇进了混有朱砂的水泥桩。
这些都是他私下做的。没人批准，也没人知道。
他睁开眼，抬手摸了摸兜帽内侧——那里别着一根锈铁钉，是他从殡仪馆停尸间拆下来的。指尖刚碰上去，整条街的灵压突然剧烈波动。
来了。
第一波攻击从南面开始。阴风卷着腐叶撞向围墙，墙面立刻泛起一层红光，几缕试图穿墙的黑影当场灼成灰烬。紧接着，西边楼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三个披着黑袍的人影顺着排水管往下爬，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陈三更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主力。
果然，五分钟后，北段围墙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十几具类人形态的东西冲了过来，有的穿着破旧保安服，有的赤裸上身，胸口插着符纸。它们扑向围墙，却被嵌入墙体的镇魂钉自动激发，一道道红光扫过，直接烧穿头颅。
“低阶怨魂，连意识都没成型。”他低声说，“试探性的。”
话音未落，东南角一栋空楼的窗户突然炸开。一团黑雾涌出，凝聚成七八个小孩模样的邪祟，尖叫着扑向街道中央。它们速度快得离谱，眨眼就冲到五十米内。
陈三更终于动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把铜丝，快速拧成环状，往地上一丢。铜丝落地即燃，形成一圈淡蓝色火焰。邪祟撞上去，发出刺耳嘶吼，身体像蜡一样融化。
“节奏不对。”他喃喃道，“每隔七分钟一波，越来越密。”
他抬头看向钟楼方向。表盘指针停在一点四十七分，玻璃裂了一道缝。就在他注视的瞬间，整座钟楼的地基处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纹路，如同血管搏动了一下。
“东段管道通了。”他说，“驱邪师动手了。”
可敌人没停下。第二轮攻势比第一轮猛得多。南面围墙连续遭受冲击，三处薄弱点出现裂缝，黑雾趁机渗入。陈三更立刻吹响口哨——短促两声，接着三声长鸣。
这是预演过的信号。
埋伏在街角的两名联盟成员立刻现身，一人甩出雷符贴在墙上，另一人将一瓶混着骨灰的液体泼向裂缝。红光闪现，渗入的黑雾被逼退。
但西边又出事了。三具傀儡攀上二楼阳台，准备跃下突袭。陈三更抬手掷出铜丝环，命中其中一具头部，但它只是晃了晃，继续前进。
“强化义体。”他皱眉，“这批货比工厂里的还结实。”
他不再犹豫，从手腕解下一圈红绳，咬破指尖，在绳结上画了个符。然后将红绳抛向空中，它自行缠上路边一棵枯树的枝干。
“借你三分钟。”他对树说。
树干轻微震颤，仿佛点头。
下一秒，整棵树的表皮开始龟裂，露出底下漆黑的木质，一股阴冷气息弥漫开来。那些正要跃下的傀儡突然停住，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陈三更趁机冲向西街，途中捡起一块碎砖，用力砸向一处配电箱。箱门弹开，露出内部缠绕的铜线。他迅速将铜丝接入线路，反手点燃一张镇魂符塞进去。
“借电驱邪。”他咕哝，“殡仪馆电工教的土办法。”
电流通过符纸激发，整条街的路灯忽明忽暗，最后全部亮起猩红光芒。那些傀儡被强光照射，动作明显迟缓。
“有效。”他喘了口气。
这时，钟楼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塔顶的避雷针炸开一朵电火花，随即整座建筑外壁浮现出复杂的符文网络。这是中枢启动的标志。
“驱邪师把主阵激活了。”他说。
可真正的猛攻，这才开始。
凌晨两点零八分，老城区四面八方同时爆发冲击。不再是零散试探，而是有组织的集群进攻。上百具怨魂从地下、墙缝、下水道喷涌而出，目标明确——直扑钟楼。
陈三更站在街心，看着红绳指引的方向。他知道，敌人的主攻点会集中在西北角，因为那里有一段去年塌陷后重建的围墙，材料不纯，最容易突破。
他做出了决定。
“放弃西北段。”他对着通讯器说，“让所有人撤到钟楼五十米内。把剩下的雷符全埋进东边两栋空楼的地基。”
“你是疯了吗？”通讯器里传来另一个驱邪师的声音，“那是我们的防线！”
“防线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供的。”陈三更说，“他们想啃硬骨头，我们就给他们块软的。让他们以为突破了，实际上钻进了口袋。”
对方沉默了几秒，最终答应。
十分钟后，西北段围墙轰然倒塌。黑影如潮水般涌入，直扑那两栋无人防守的空楼。而就在它们全部进入的瞬间，埋藏在地基中的雷符被远程引爆。
轰！
两栋楼的地板同时炸开，电弧交织成网，将数十具怨魂锁在其中。它们挣扎嘶吼，却无法逃脱。紧接着，陈三更将最后一张雷符拍在地面，引动整片区域的骨灰粉共振。
红光从地底升起，如同岩浆涌动。
所有被困的怨魂在三秒内化为飞灰。
剩余的敌人攻势骤减。它们似乎意识到计划失败，开始后撤。
凌晨两点十七分，老城区恢复寂静。
陈三更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钟楼顶层。驱邪师已经在那儿了，正用一块湿布擦掉掌心的血迹。他看了眼陈三更：“伤亡两个轻伤，防线没破。”
“他们本来就没指望今天拿下。”陈三更走到栏杆边，望向远处废墟的方向，“这只是试水。看看我们有多少底牌，谁指挥，怎么反应。”
“那你算一块。”驱邪师说，“刚才那一招弃楼诱敌，不是正规驱邪术。”
“殡仪馆的老法子。”陈三更靠着墙坐下，“死人多了，活人就得学会让路。”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几个联盟成员陆续登顶，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其中一人盯着陈三更，语气不太友好：“你一个守夜的，凭什么指挥我们？你知道刚才差点让整个西区暴露吗？”
没人附和，但也没人反驳。
陈三更没看他，只是慢慢解开左手腕的红绳。一圈、两圈、直到第三圈。他从中取出一小撮灰烬，颜色比普通骨灰更深，几乎接近黑色。
他走到钟楼中央的阵眼凹槽前，将灰烬倒入其中。
刹那间，整座老城区的地底亮了起来。
一条条暗红色纹路从钟楼辐射出去，贯穿街巷，连接每一面墙、每一根电线杆、每一个井盖。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缓缓流动，如同沉睡的血脉重新复苏。
“这是我三个月来做的。”他说，“每一根钉，每一包灰，每一截铜线，都是我亲手埋的。你们觉得我不懂阵法，可我知道这儿哪块砖下埋着死孩子，哪条沟里泡过溺亡的女人。我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醒来，也知道怎么让它们闭嘴。”
他重新缠好红绳，动作缓慢。
“我不是为了当英雄。”他说，“我只是不想再看见尸体第二天早上还挂在路灯上。”
驱邪师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然后摘下右眼的单片眼镜，露出底下封印符的真面目。他撕下一张新符，贴在阵眼边缘。
“从现在起。”他说，“指挥权交给他。”
没人反对。
陈三更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用阴眼扫描四周。主攻已退，但仍有零星探子在边界游荡，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眉头微皱——这些探子的气息很陌生，不像魄夺者惯用的手法。
他睁开眼，望向天际。
东方泛起一丝青灰，离天亮还有四十分钟。
钟楼的风很大，吹得他兜帽不断晃动。第三圈红绳仍在发烫，热度比之前更甚。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打火机。
火焰最后一次跳动，偏转角度变成了正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