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在老城区边缘的一处公交调度站前停下，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咯噔声。陈三更从后座翻身下来，卫衣兜帽依旧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回头，只抬手拍了下车尾，示意王胖子可以走了。
王胖子没动，趴在车把上喘气：“真不让我跟着？这地方……邪门得很。”
“你在这儿等。”陈三更声音不高，但不容反驳，“要是我两小时没动静，你就往回跑，别管我。”
“那驱邪师呢？他不是说要——”
“他在另一头。”陈三更打断他，“你只要听见对讲机响，就按我说的做：关掉引擎，蹲在车底，捂住耳朵，等十分钟再出来。”
王胖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塞进电动车坐垫夹缝里，低声念了句什么，才发动车子原路返回。
陈三更站在原地，目送尾灯消失在晨雾中。空气里有股湿土混着铁锈的味道，风从巷口斜吹过来，带着未散尽的夜寒。他低头看了眼裤兜，银环安静地躺着，没有发热。左手腕第三圈红绳也无异样，像条普通的旧绳子缠在皮肉上。
他往前走。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年久失修的砖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条和断裂的钢筋。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每隔几步就有个监控探头，多数已经损坏，镜头碎裂或歪斜，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挂在墙上。
他知道这些不是巧合。
阿绯的人早就盯上了这片区域。她能在网吧删记录，自然也能在这儿装眼睛。所以他绕了远路，穿过三个废弃院落，翻过两道矮墙，最后停在一段塌陷的围墙前。
这就是地图上标的位置——古宅东侧缺口。
水泥修补得很潦草，新旧交界处裂开一条手掌宽的缝，像伤口愈合不良。陈三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意，像是静电，又不像。他立刻掏出打火机，拇指搓动砂轮。
火苗跳出来，黄白色，稳定燃烧。
他松了口气。阴气还没聚到能干扰现实的程度。
他收起打火机，将背包甩到胸前检查一遍：折叠铲别在腰后，两张镇魂符夹在衣领内侧，铜丝绕在右手小指上，末端打了结防止松脱。对讲机在左胸口袋，频道已设好，信号灯绿着。
一切正常。
他抓住墙沿，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进去。
落地时脚跟磕到一块凸起的石条，发出“咚”的一声。他立刻伏低身体，靠墙静听。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一辆早班公交车驶过的轰鸣，以及头顶电线在风中微微震颤的嗡鸣。
古宅内部比想象中完整。
虽然外墙破败，但主结构还在。他面前是一条通往正厅的长廊，由残存的檐柱支撑，屋顶塌了一半，露出了灰蒙蒙的天空。地面是青砖，大多碎裂，裂缝呈放射状向外延伸，有些地方拼接得不对劲，像是被人挖开又重新填回去的。
他迈步走进去。
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细微的“咔”声，像是踩断了枯枝，又像是某种机关被轻微触动。他停下，回头看了眼入口方向，确认没有异常，继续前进。
气味变了。
刚进来时是潮湿的霉味，现在却掺进一股香灰的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这种味道不该出现在荒废多年的宅子里。他再次掏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依旧稳定，但火焰尖端忽然偏了一下，朝向走廊深处。
他盯着看了两秒，收起打火机，贴着墙根慢慢向前移动。
长廊尽头是主厅。门框还在，门板早已不见，只剩两个腐朽的合页挂在上面。他站在门口，阴眼睁开。
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浮现出来。
空气中漂浮着极细的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没入大厅中央的地砖缝隙。那些丝线像是活物，在缓慢蠕动，彼此缠绕，形成一张隐形的网。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阴流。
是人为布置的阵法节点。
他退后半步，从衣领抽出一张镇魂符，捏在指间。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一角，让火焰缓缓烧向符纸中心。
火光映照下，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开始泛红，随即变成暗紫色。与此同时，空气中那张黑丝之网突然剧烈抖动，仿佛受到刺激。
他知道，触发了。
但他没撤。
反而抬脚跨过门槛，走入大厅。
就在他踏上中央地砖的瞬间，脚下传来“咯”的一声轻响。
他反应极快，立刻向侧前方扑倒。几乎同时，身后那块地砖猛地向下翻转，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坑洞，深不见底。
陷阱。
他滚倒在地，迅速翻身坐起，背靠一根立柱。刚才要是慢半拍，现在已经在下面了。
他喘了口气，抹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手指触到下巴处的刀疤，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
“还挺会玩。”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点自嘲，“花钱装修也不至于整这么花吧。”
他没急着起身，而是先用打火机测试周围空气。火苗稳定，说明暂时没有新的能量波动。他又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喂，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
他再试一次，还是静音。
信号断了。
他皱眉，把对讲机塞回口袋，转而取出铜丝，轻轻搭在刚才翻转的地砖边缘。铜丝立刻绷直，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电流。
果然是联动机关。
这块地砖只是第一环，后面还有更多。
他爬起来，绕开那个坑洞，沿着墙边行走。这里的青砖裂痕更密集，组成一种不规则的图案，像是某种符阵被强行刻入地面又遭到破坏。他每走一步，耳边就开始响起低语声。
不是清晰的话语，而是模糊的呢喃，像一群人围在耳边窃窃私语，内容无法分辨。声音忽左忽右，有时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他咬了咬牙，加快脚步。
穿过大厅后是一条侧廊，通向几间厢房。他选了中间那扇门，门虚掩着，门轴锈死，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内陈设残破不堪。一张八仙桌倒在地上，两条腿断了；墙角有个衣柜，柜门敞开，里面空无一物；天花板塌了一角，雨水顺着梁木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
他刚踏进一步，脚下忽然一沉。
“操！”
整块地板瞬间倾斜，他本能地往后跃，但右脚已经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猛甩，红绳甩出，缠住门框上方一根横梁。身体悬空，双脚在空中乱蹬，总算没直接摔下去。
他借力一荡，翻身落地，喘着粗气坐在地上。
低头一看，刚才踩中的地板已经完全翻转，下面是条竖井，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井壁上挂着几根断裂的绳索，像是以前用来升降什么东西的装置。
他解开红绳，重新缠回手腕。这次动作慢了些，手指有点抖。
“这房子比我想象的还爱开玩笑。”他自言自语，“下次得带个导游。”
他站起身，决定不再走地面。
抬头看房梁，还算结实。他抓起折叠铲，钩住一根横梁，用力一拉，确认稳固后，翻身攀了上去。
木梁积满灰尘，踩上去簌簌掉落。他猫着腰前行，穿过几根主梁，抵达另一侧厢房上方。
下方那间屋子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光。他蹲下身，轻轻撬开一块松动的天花板木板，探头往下看。
屋里没人。
但地上摆着一圈铜铃，二十七个，均匀分布，围成一个圆。每个铃铛都用红线串着，红线最终汇向房间中央的一具木偶。
那木偶穿着旧式仆役服装，脸涂白粉，嘴角画着夸张的笑容。它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手里攥着一把唢呐。
陈三更瞳孔微缩。
这种布置，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控制。
他正想收回视线，忽然发现那木偶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它的头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眶转向天花板，仿佛知道上面有人在看它。
紧接着，所有铜铃同时轻响。
叮——
声音不大，却穿透整个宅子。
他立刻意识到不对，翻身就跑。
刚跃到另一根梁上，身后“轰”地一声，整片屋顶塌了下去。木梁断裂，瓦片纷飞，烟尘冲天而起。
他稳住身形，回头望去。
那间屋子已经没了屋顶，木偶站在废墟中央，依旧举着唢呐，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发出。
但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一道道黑影从墙壁、地板、天花板中渗出，凝聚成人形，穿着同样的仆役服，眼神呆滞，动作整齐划一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包围过来。
怨灵。
而且是受控的。
他迅速从梁上跃下，落在安全区域，抽出最后一张镇魂符贴在墙上，点燃。
金色火焰腾起，黑影被逼退数步。
他趁机掏出对讲机，最后一次尝试呼叫：“喂！听见了吗？信号断了，我这边触发机关，有怨灵，数量至少十个，行动一致，明显有人指挥——”
依然没有回应。
他把对讲机狠狠塞回口袋，拔出折叠铲握在手中。
这些鬼魂不是自发聚集，是被人放出来的。它们步伐统一，间距相等，连飘动的方式都一样，就像提线木偶。
是谁在操控？
他忽然想起刚才闻到的那缕胭脂香。
很淡，但确实存在。那种香气不属于这个时代，像是百年前戏班子后台常用的香粉。
他心头一紧。
阿绯来过。
或者，她的手下已经布控完毕。
他不能再拖了。
必须尽快找到出口，或者至少脱离这个被锁定的空间。
他沿着墙根移动，避开那些仍在逼近的怨灵。手中的折叠铲不敢离身，随时准备格挡或反击。左手腕红绳忽然轻轻一跳，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苏醒。
他没理会。
继续前行。
前方出现一道偏门，半掩着，门板上有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撞过。他靠近，耳朵贴上门板听了一会儿，里面寂静无声。
他推开门。
是一间封闭的厢房，比刚才那间稍大，家具基本完好。八仙桌摆在中央，上面放着一面镜子，镜面朝下扣着。四周墙壁贴着褪色的红纸，写着“囍”字。
他走进去，反手关门。
背靠墙壁滑坐在地，终于得以喘息。
呼吸沉重，额头冒汗，衣服贴在背上。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装着地图和红绳样本，还在。
他抬头看向房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齐。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
至少七八双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节奏一致，像是列队行进。
他屏住呼吸，握紧折叠铲。
头顶房梁开始渗水。
一滴，两滴，落在地面，泛起青烟。
他低头看去。
水是黑的。
滴在青砖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他没动。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门把手缓缓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