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二分，b6训练室的空气开始发颤。
不是震动，是空气本身在抖，像一块被无形手指反复拉扯的薄铁皮。陈三更右手指尖的焦肉已经剥落一半，露出底下泛白的指骨，血顺着掌纹往下滴，在阵图边缘积成一小滩暗红。他左手第七圈红绳冒烟不止，铜镜碎片烫得几乎要嵌进皮肉。影子还站在地上，嘴角翘着，竖瞳收缩，正缓缓抬起手，指向他的脸。
驱邪师双膝陷在泥槽里，左臂紫黑血管爬到锁骨下方，皮肤鼓起一条条游动的凸痕。他咬破的舌尖血混着咳出的血沫，顺着下巴滴在符纸上，发出轻微的“滋”声。他没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撑住。”
话音未落，东侧铁门猛地炸开。
门框扭曲变形，金属铰链断裂飞出，砸在墙角弹了两下。王胖子整个人扑进来，花衬衫撕掉半边，金链子只剩半截挂在脖子上，手里死死抱着一个乌木匣子。他摔在阵图边缘，膝盖磕地，闷哼一声，立刻翻身坐起，把匣子往前一推。
“别……别灭！”他喘得像破风箱，“我带来了！鬼市换的，花了我三年积蓄，还搭上半条命——你他妈可别浪费！”
陈三更没应声。他右手残指一抽，勉强挪动，左手却先动了——不是他自己动的，是红绳突然绷直，带着整条手臂往前甩。他借势压下，用掌心将乌木匣子撞开。
匣盖弹开，一枚青铜罗盘滚了出来。
罗盘表面刻满逆行符文，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向刮出来的，边缘毛刺横生。中心嵌着一块暗红色晶石，触地瞬间微微发烫，与铜镜碎片之间传来一阵低频嗡鸣，像是两块磁铁在互相试探。
陈三更左手一翻，焦黑的指尖拨开自己右掌脱落的皮肉，硬生生把罗盘卡进泥槽断裂处。
“咔。”
一声轻响，像是齿轮咬合。
罗盘晶石亮起红光，不刺眼，但稳定。那光顺着符线蔓延，与铜镜碎片共振一次，金光短暂回稳。五盏油灯的绿焰重新笔直升起，没有扭曲，持续三秒后趋于平稳。天花板落灰减缓，黑水退缩半寸，墙角滴落声停了一瞬。
影子的笑容第一次出现扭曲，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
“有用。”驱邪师低声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继续压。”
陈三更没动。他知道这不够。阿绯没退，只是被震了一下。童谣还在脑子里，断断续续，调子歪得厉害，后半句听着像倒带卡住的录音机。他咬舌尖，血味炸开，喉咙里一股铁锈味往上涌。影子的手又抬起来了，这次动作更快，直接按向他自己的眼睛。
他点燃打火机。
火焰跳起，蓝白色火苗贴近面颊。热感传来，影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但他知道，这只是拖延。
就在这时，地面浮现出一道人影。
不是影子，是实打实的虚影。穿着褪色中山装，身形肥胖佝偻，掌心有道灼伤疤痕，正泛着微弱红光。老张跪了下来，双膝落在南侧导引位，虚影双手压入符线，灵力如温泉水般缓缓注入。
陈三更右手焦痛骤减，左手红绳热度下降半度。他没回头，但喉咙里堵了一下。
“小陈，撑住！”老张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你爹没教错你！”
驱邪师猛地睁眼，左臂紫黑血管蠕动一下，但他没管，双手再次深陷泥槽，掌心血肉模糊，指节陷进焦黑符纸。他咬牙，从肺里挤出一口气：“来得好！”
老张灵体与罗盘能量形成闭环，符线传导速度提升，铜镜嗡鸣加剧。三人灵力交汇于主阵眼，金光暴涨一次，持续七秒。绿焰全部恢复笔直燃烧，黑水停止蔓延，墙角滴落声彻底消失。童谣戛然而止。
影子被强行拉回陈三更脚下，笑容凝固，随即碎裂。
陈三更松了半口气，但没敢放松。他知道这种状态撑不了多久。罗盘晶石已经开始发烫过度，表面浮现细密裂纹。老张的虚影也在闪烁，身形时淡时浓，掌心灼伤疤痕的红光越来越弱。
王胖子靠墙坐下，抹去额头冷汗，声音发虚：“这玩意……只能撑十分钟……是我拿女儿的命换的通行证从鬼市换来的……快用！”
陈三更没应。他知道王胖子不会说谎，尤其在这种时候。他左手重新压紧铜镜碎片，右手勉强搭上阵图边缘，指尖血顺着符文爬行。驱邪师喘息着点头：“还能打。”
老张抬头看向他，虚影逐渐透明：“记住……守夜人……不是一个人守……”
话没说完，灵体化作点点微光，融入阵图南侧。符线短暂泛起朱砂红光，随即归于平静。
王胖子瘫坐在地，花衬衫破烂，半截金链垂在胸前，手里空着乌木匣子。他盯着阵图，眼皮直跳，但没再说话。
陈三更站着，左手掌心紧压铜镜碎片，右手搭在符线边缘，血还在滴。驱邪师双膝陷在泥槽里，左臂紫黑血管未消，嘴角带血，呼吸沉重但节奏未乱。两人没动，也没说话。
油灯六盏亮着。
罗盘晶石裂纹加深，红光开始闪烁。
铜镜碎片微微震颤。
陈三更低头看影子。
影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被踩扁的虫子。
他没点打火机。
他知道它还没死。
只是暂时被压住了。
他默念殡仪馆流程：“接体登记，穿衣入殓，冷藏保存，告别仪式，火化登记，骨灰领取……”
每一个步骤都像钉子，把他钉在现实里。
他想起老张每天凌晨三点送来的热粥，碗底总有层红渣。想起王胖子上个月偷偷塞给他的新打火机，说是“防潮的，能用三年”。想起驱邪师上次偷抽他魂力后，站在床边递来一支烟，一句话没说。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们都在守。
守一个没人愿意碰的烂摊子。
守一个迟早要塌的局。
他也一样。
他不是英雄。
也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个殡仪馆守夜人。
但守夜人就得守夜。
哪怕天亮不了。
罗盘晶石又裂了一道缝。
老张留下的朱砂红光彻底熄灭。
驱邪师咳了一声，嘴里带出血沫，但双手没松。
陈三更左手掌心再度发烫。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但他没动。
他站着。
铜镜碎片还在震。
影子的轮廓开始微微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