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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虑山秘藏- 第2章 见门不入-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章 见门不入
    周野半天没接话,暖气片里有水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小勺在铁管里刮。周野把旧图从报纸上拿下来,等纸面凉透,那八个字却没消失,颜色反而比刚才更清楚了一点。

    小伍蹲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那两个“莫”字不顺眼。

    “这人也是,”他嘟囔,“要写就写明白。见什么门,什么铃,为什么不能回头?写八个字省墨啊?”

    周野拿出随身的小本,把字照着抄了一遍:“也可能他只能写这么多。”

    “那更不好。”

    “怎么?”

    “说明写到后头没命了。”

    周野抬头看他。

    小伍自己也觉得这话晦气,赶紧呸了两声:“当我没说。”

    他嘴上说不找门,真让他现在收拾东西回北京,他又舍不得。十三块七已经花掉一截,车票也不能退,况且三百块钱那件事一直横在心里。小伍怕死人,更怕穷,两个东西摆在一块儿的时候,通常后一个能赢,只是今晚赢得没那么痛快。

    周野把图重新塞回封套,贴身放好,又把半张契丹字样的拓片单独看了一遍。小伍没兴趣,脱衣服上床,翻来覆去半天,忽然问:“你说三百块那个人,会不会也到这儿了?”

    “说不好。”

    “门锁呢?”

    “也说不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不好?”

    “说得好听有用?”

    小伍把被子往上一拉:“那你明天也别跟我说石门找得到。”

    灯关以后,窗缝里的风更明显。外头偶尔有自行车铃从街上过去,远一点还有狗叫。招待所隔音差,走廊里谁去打水、谁咳嗽都听得见,小伍一开始还竖着耳朵,后来困劲上来,迷迷糊糊快睡着时,门忽然响了。

    咚。

    咚。

    咚。

    声音不重,三下都落在门板靠上的位置。

    小伍睁开眼。

    对面床上,周野也已经坐起来了。

    两人谁都没出声。走廊里静了十来秒,又是三下。

    咚。

    咚。

    咚。

    小伍一下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到地上,刚走两步又回来穿鞋。周野已经披上棉袄,伸手示意他别说话,自己走到门边。

    “谁?”

    外面没人答。

    周野没有立刻开门。他先把抵在门把上的椅子挪开一点,从门缝下看,外头有走廊昏黄的灯光,看不见脚影。

    小伍压着声音:“前台?”

    “前台敲完会说话。”

    “喝多了敲错门的?”

    周野没答。他把门闩拉开一半,停了停,猛地把门推开。

    走廊没人。

    左边一直通到楼梯口,右边只有两间客房和尽头的小窗。窗没关严,风吹得一张旧报纸贴着墙根翻动。小伍从周野肩后探出脑袋,先看左边,再看右边,正想骂一句装神弄鬼,视线忽然落到门口。

    地上有个东西。

    黑乎乎的,只有半个拳头大。

    “别碰。”周野说。

    小伍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我本来也没想碰。”

    那是一只旧铜铃。

    铃身发乌,表面没有多少花纹,顶端系绳的位置已经磨得很亮,下面沾着一点泥。周野蹲下看了一会儿,拿桌上的旧报纸垫着手,把铃捡进屋。

    小伍立刻把门关上,又把椅子重新顶回去:“扔窗外。”

    “先看。”

    “看什么?图刚写完闻铃莫回头,门口就给你送一个,这还不够明白?”

    “它响了吗?”

    小伍一怔。

    周野把铃放在桌上,用手电照里面。铃舌还在,却歪斜着卡在内壁一侧,根部塞满黑褐色的硬东西。他拿火柴棍轻轻拨了两下,没拨动。

    “锈死了?”

    “不全是锈。”

    小伍凑近一点,又很快把脑袋缩回去:“那是什么?”

    “泥。”

    “泥能卡这么死?”

    周野没回答。他翻过铃身,发现下缘有几道很浅的沟槽,槽里也塞着土。那土颜色深,摸上去还有一点潮,不像街面冻得发白的浮土。

    小伍盯着他:“你别告诉我,这是刚从坟里刨出来的。”

    “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周野用报纸把铜铃包起来,塞进帆布包最外层。小伍眼看着他动作,气得坐到床沿:“你真留啊?”

    “有人送到门口,就是想让咱们看见。现在扔了,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了能咋的?”

    “至少知道有人跟着。”

    小伍张了张嘴,没再争。他其实也明白,最吓人的不是铃,而是有人知道他们住哪一间,还知道图上的那句话。可如果对方真想害人,刚才敲门有什么用?把铃放下又是什么意思?

    他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穿着衣服靠在床头。周野把灯关了,却没躺下,坐在窗边抽了一支烟。两个人熬到后半夜,小伍实在撑不住,睡过去前还含糊说了一句:“你要听见铃响,先把我叫醒。”

    周野在黑里问:“叫醒干什么?”

    “我蒙被子。”

    第二天一早,小伍是被楼下搪瓷盆碰柜台的声音吵醒的。他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帆布包,见那包旧报纸还在,才松了口气。

    两人下楼时,前台女人正在给暖水瓶灌开水。周野把钥匙放柜台上,像随口似的问:“昨晚有人找我们?”

    女人头都没抬:“你们认识谁啊?”

    “有人敲门。”

    “喝多的吧。”

    小伍插嘴:“敲了两回,三下三下的。”

    女人这才停手,想了一会儿:“昨儿晚饭前倒有个人问过你俩。”

    周野和小伍同时看她。

    “什么人?”

    “男的,四十来岁吧,戴个狗皮帽,脸没看清。”她拧紧暖壶塞,“问北京来的两个找活的是不是住这儿。我说住没住跟你有啥关系,他就走了。”

    “腿脚怎么样?”周野问。

    女人皱眉回想:“右脚像不太好,走路有点拖。你们欠人钱了?”

    小伍立刻摇头:“我们像欠得起钱的人吗?”

    女人瞥了他一眼:“那可不一定,越没钱越能欠。”

    出了招待所,小伍半天没说话。

    早晨的县城比昨晚热闹,卖早点的炉子冒着白汽,自行车从雪泥里一道道轧过去。街边土冻得梆硬,墙根背阴处连鞋印都浅。周野走出十几米,忽然停下,把包里的铜铃拿出来。

    “又怎么了?”

    他用火柴棍从铃身沟槽里挑出一点黑泥,放在指腹上搓开。泥还是潮的,里面夹着极细的枯草根。

    小伍也低头看了看,再看看脚下冻硬的街面。

    “这不是这儿沾的。”

    “嗯。”

    “那狗皮帽从哪儿弄来的?”

    周野把泥擦在报纸上,重新包好铜铃:“先不找狗皮帽。”

    “那找谁?”

    “找石门。”

    小伍站在原地,表情像刚吞了一口没熟的梨。

    “昨晚不是说了吗,先别找门。”

    “是你说的。”

    “我说得没道理?”

    周野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有道理。”

    “有道理你还去?”

    “先看看。”

    小伍骂了一句,回头望了眼招待所二楼那扇窗,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我跟你说,看看就是看看。今天谁要往洞里钻,谁是孙子。”

    周野没回头:“行。”

    “你答应得这么快,我怎么更不放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