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脊背面那道拼缝，第二天看着比头一天更像一扇门。
这反而让周野不敢碰了。
天刚亮，山背后的风还没起来，石面发白，昨夜凝下的水气贴在岩壁上。那道直缝从薄土下面露出一尺多高，边缘平，左右对称，再往上还能摸到被泥皮遮住的接缝。小伍蹲着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这要不是门，修它的人也太闲了。”
“今天不撬它。”周野说。
“昨天你还说人工拼缝。”
“人工也分干什么。”
他没让人继续刮土，先沿石壁往两边走。孟庆和拿罗盘，不是为了隔着石头算出里面有什么，只把山脊、沟口和旧骡道重新对了一遍。石壁正前方朝南偏东，位置恰好对着下面一道浅沟，若按普通墓门看，方向不能说犯忌，却也谈不上好。尤其那条沟雨季行水，墓门若真开在这里，春融和暴雨都容易往门前带泥。
孟庆和说：“要是给有钱人修墓，这个口选得笨。”
小伍问：“穷人呢？”
“穷人不会把整面山劈成这样。”
梁秋雁已经架起相机。她没拍整门，先拍接缝与天然裂隙交界的位置，又让周野拿尺比了几处。照片还没洗出来，但肉眼已经能看见不同：拼缝太直，凿面却很粗，像有人故意把门的轮廓做得清楚，却又没有认真修整门脸。
周野用木柄轻敲左右石面。
左边声音沉，右边更空。
小伍眼睛一亮：“后头有洞。”
“空是空，这块今天也不动。”
齐海东站在三步外，右臂仍吊着，只用左手把绳包推到脚边：“你们先想明白。昨天风从更北边来，这儿一点风没有。”
这句话把周野敲石头的手停住了。
他们昨天在石脊北侧完整岩壁附近闻到冷石潮气，那股气很弱，却一直有。真正有连通空间的地方在换气，这个“门”反倒闷得像一堵墙。
孟庆和在门前蹲下，捡了根枯草点着。火头很小，烟直往上升，没有朝接缝偏。
小伍说：“死的。”
“至少现在不走风。”齐海东说。
周野又看门脚。
按理说，石门常用转轴、门臼、门槛，哪怕是封门石，也要有压槽或者塞石受力的位置。这道拼缝底下却没有明显门槛，左右两边还各有一道斜向凿痕，从上往下收进石缝后方。
他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
“这两条像导槽。”
孟庆和看了一眼：“落东西的？”
“或者让整块东西往里坐。”
小伍往后挪了一步。
没人笑他。
如果这块石面不是门，而是一层封挡，硬把它往外撬，石板可能不出来，反而会顺后面的斜槽下沉。它下面压着什么，没人知道。
齐海东说：“别正面试。”
周野点头。
他们沿岩壁继续往北找。
北侧比“门”难看得多。山体这里像被老采石匠啃过，缺一块、补一块，地上全是风化碎石。再过去七八米，一条巴掌宽的石槽从壁脚斜着伸出来，里面塞满枯叶和泥，怎么看都像旧排水沟。
小伍踢了踢：“这也算入口？”
周野没回答，先趴下去。
石槽最外面一截确实接雨水，可清掉两把腐叶后，他发现槽底不是一路向外低，而是在半米之后反向抬高。普通排水沟不会这么修，水进去反而容易积在里面。
梁秋雁蹲到另一侧：“这里有擦痕。”
她指的是槽上沿。石头被磨得发亮，亮面不宽，像有一块东西长期从这里抽插。周野把尺塞进去，摸到里面有一道横槽。
“盖板。”他说。
小伍低头看自己鞋：“谁家门修得让我跪着进去？”
“干活的人。”
孟庆和忽然接了一句。
几个人都看他。
“正门给死人，侧道给活人。要是这地方本来就是地下工程，施工和维护的人不需要从体面的墓门走。”
周野没马上赞同，只把这句话记住。
他们用了近一个小时，才把槽外的泥清到能看清结构。里面果然压着一块薄石板，外侧没有把手，只有两个很浅的凿孔。齐海东让周野先套绳，小伍在后面压住，谁也不把脸贴近缝口。
石板只往外挪了两寸。
一股冷气立刻从缝里钻出来。
不是扑，是慢慢往外淌。
孟庆和手里的草烟歪向石缝。
小伍鼻子动了动：“有味儿。”
“什么味？”
“像潮石头，还有……”
他又闻了一下，皱眉：“咸？”
周野没让他继续凑。
梁秋雁把白布条绑在细木棍上，伸到缝边。布条持续往外偏，说明里面的气流不是他们开缝时临时挤出来的。
真正会呼吸的是这边。
那道漂亮的“门”仍在十米外，一点动静也没有。
齐海东看了会儿风向：“先别开大。进去的气从哪儿补，你们还不知道。”
“有出就得有进。”小伍说。
“也可能这就是进。”
小伍闭嘴了。
地下风道最怕想当然。一个口往外出气，不代表另一个口一定就在附近；温差、山体裂隙、上下高差都能让空气慢慢循环。更麻烦的是，如果他们扩大这个口，可能改变原有压差。
周野让所有人退开，自己用绳把石板重新送回原位。
板子合上的最后一寸，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嗒”。
像小石子落进碗底。
五个人同时停住。
小伍盯着石缝：“我没碰里头。”
“知道。”齐海东说。
声音只响了一下，再没有第二声。
周野蹲在原地没动。他把石板又拉开一寸，等了半分钟，里面安静；再推回去，仍旧没响。
“刚才可能有东西因为风压动了。”梁秋雁说。
孟庆和没接“机关”两个字。
他走到那道正门一样的拼缝前，重新看左右斜槽，忽然问：“如果有人不知道侧口，第一反应会干什么？”
小伍说：“撬门。”
“撬不开呢？”
“炸。”
齐海东骂了一句：“你就不能想点活人的办法？”
孟庆和却盯着那两道向下收的槽。
“要是那不是门，是封风的东西呢？”
周野抬头。
这个假设比“里面藏箭”更让他不舒服。
如果正面的石板一旦被破坏，会让原本隔开的空气连起来，那修它的人甚至不用设计什么杀人的机关。地下封了几百年的坏气、霉菌、腐败物，自己就是机关。
而北侧这个不起眼的维护口，恰好能让懂结构的人先确认里面的风。
他在图上把正面拼缝画了一个叉，又在侧槽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今天不进。”
小伍居然没反对。
下午他们借来两截细胶管、一个旧矿灯，又去找能测井下空气的人打听最笨的办法。没有现成仪器，周野便按最保守的做：先测火、再测小动物不行，他直接把那条划掉；活物不是工具。齐海东听见还笑了一声，说总算有人没把鸡当矿灯。
他们最后准备的是长杆、白布、蜡烛、绳和两只玻璃瓶，能做的很有限，却比拿鼻子试强。
傍晚下山前，梁秋雁回头拍了最后一张。
夕光把正面那道拼缝照得清清楚楚，方正、完整，像专门等人去开。
北侧真正出冷气的小口，却已经重新藏回碎石和阴影里。
小伍背着绳包走出几十米，忽然说：“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这地方不是怕人找不到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脊。
“是怕人太容易找到门。”
周野没说对，也没说错。
但他知道，明天再来时，他们第一件事不是开门。
是先弄清楚，这座山里到底有几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