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雁第三次量那三个圆孔时，小伍终于忍不住了。
“你再量，它们也长不大。”
“谁告诉你我在量大小？”
“那你量什么？”
“离地。”
小伍蹲到她旁边，看着纸上三排数字，没看懂。
石墙上的三个孔并不在一条竖线上。中间那个略偏左，上面的偏右，最下面又往回错。前一天光顾着看哪只孔有风，没人认真比较位置。梁秋雁把孔心高度、左右偏移和盐槽延伸方向画在同一张纸上，才发现三只孔像沿着一道看不见的斜线错开。
周野看了半天：“后头不是一间屋。”
“为什么？”小伍问。
“如果只为了给一间屋通风，三个孔没必要越打越偏。”
梁秋雁说：“除非墙后面的东西也是斜着走。”
孟庆和把灯举高。
“楼梯？”
周野摇头：“或者三层风道。”
他们没再猜。
这一次进来前，齐海东在外面把高处风孔和侧口都做了标记，绳子分成两组，一组拴人，一组只拴工具。右臂不方便，他就把最容易出事的几步全交代死：谁先进，谁最后退，哪根绳动两下代表撤，三下代表外面强拉盖板。
小伍听完问：“四下呢？”
“你再废话我现在就拉你出去。”
石墙前的冷气比昨天稳定。
中孔吐风，上孔偶尔有轻微气流，底孔几乎不动。周野没往孔里塞东西，而是先顺着盐槽清理。槽里白霜越往墙边越厚，到了尽头，表面结晶已经凝成一层灰白硬壳。
孟庆和拿木片轻刮。
硬壳下面露出一道横向铜片。
铜已经发黑，只剩边缘一点暗红色。铜片薄得不像装饰，一头嵌进墙缝，另一头压在盐槽底部，旁边还有几个很浅的刻痕。
小伍说：“这回总不是腌菜缸了吧？”
孟庆和没理他。
他用刷子扫掉泥盐，刻痕一点点露出来。
不是字。
是三条短线，两条长线，再一条短线。
梁秋雁第一反应是拿相机。
“卦？”小伍问。
孟庆和看了一会儿：“像，但别急。”
如果硬往八卦上套，断长线很容易被解释成阴阳爻。问题是工匠也会用长短刻线做顺序记号，不一定真是卦象。他把刻痕顺序抄下来，又去看三只圆孔。
“位置也有三层。”
周野问：“你觉得是操作顺序？”
“有可能。”
他从包里拿出之前那张旧用工账抄样，翻到“避水口，取石骨背风处”下面。那份账的边角还有几个当时没认出的符号，孟庆和一直以为是记工划痕，现在和盐槽铜片上的长短线放在一起，竟有两个完全相同。
“这是石匠自己的记号。”
他说得很轻。
第一次，他们在现场和崔五郎那份残账之间摸到了一条不靠名字的线。
周野仍旧没说“就是他”。
“先看记号怎么用。”
三只孔不能伸手，铜片却能动。
周野用竹片从盐槽侧面顶了顶，铜片没有反应；换成向外轻拉，铜片竟缓慢出来半寸。
中孔的风立刻变大。
小伍往后退：“又来了。”
“别动。”
周野停在原位，盯着白布。
上孔开始向里吸，底孔仍然不动。
空气没有变闷，反而形成了更明显的一进一出。看起来，这次不是关闭风道，而是把上层那一路接进来了。
孟庆和盯着刻痕：“第一步可能是开风。”
“后面呢？”
“我不知道。”
这答案现在已经没人嫌烦了。
他们等了十分钟。
石墙后那种偶尔的拖擦声没再出现。周野让小伍把长杆从中孔前方横过去，不进孔，只测风。气流稳定，温度却比维护道低得明显。
梁秋雁忽然说：“盐槽在变湿。”
槽底靠墙的一段正慢慢发暗。
高处进风被引进之后，冷空气经过墙后，潮气开始在盐槽附近凝下来。灰白结晶吸了水，表面泛出湿亮。周野伸手摸墙，没有直接碰盐，只摸上方石面。
冷得扎手。
“这里不是单纯通风。”他说。
“还在控潮。”孟庆和接道。
盐槽的位置正好在冷风出来之后。外部空气进去，经过山体内部，被降温，再从中孔出来，潮气会优先凝结在低温石面。盐放在这里，至少能吸走一部分水。
这个解释并不神秘。
可正因为不神秘，才显得工程量惊人。
几百年前有人在山里修了一套能调风、导潮、换盐的结构，而且把维护入口藏在一个不像入口的地方。
小伍蹲着看那道盐槽：“给什么东西费这么大劲？”
没人答。
周野把铜片缓慢推回去。
推到一半时，底孔突然传来“咔”的一声。
齐海东留在侧口的绳子几乎同时绷紧。
“里面什么动了？”他在外面喊。
周野还没来得及回，脚下石板猛地震了一下。
盐槽右侧一块原本和地面齐平的窄石板向下沉了半寸。
小伍本能往后跳。
下一秒，来路方向响起一阵沉闷的石磨声。
“撤！”周野喊。
三个人转身就往维护道退。
可只跑出五六米，前面的石道已经被一块从顶上落下的厚石板截住大半。石板没完全落地，底下还留着不到一尺的缝，却足够把正常退路堵死。
小伍脸一下白了。
“我没碰东西！”
“不是你。”
周野先去看绳。
安全绳从石板下穿过去，被压得死死的。外面的齐海东能感觉到他们还在，却拉不动人。
孟庆和没往石板上扑，反而回头看盐槽。
“刚才铜片推回去，底下才动。”
“顺序错了。”周野说。
这地方不是只要知道哪个东西能动就行。
还要知道先后。
石匠留下的长短刻痕，真可能是一套操作顺序。
小伍喘得有点急：“那你们现在能不能先别研究学问，研究怎么出去？”
周野蹲到落下的石板前。
板子很厚，底部左右各有一道弧形切口。不是为了把人彻底困死，而像是让某种东西还能从下方穿过。
“工具绳。”他说。
齐海东在外面听见，立刻把第二根绳从底缝送进来。前端绑着一把短撬棍和木楔。
小伍趴下去接，刚伸手，孟庆和一把拽住他。
“先别钻。”
“我没打算钻。”
“你头都进去了。”
“我拿棍！”
周野把工具拉进来，没有硬顶石板。他沿两侧找受力点，很快发现落板并非直接压在地上，左右各卡进一道齿槽。真正锁住它的是上方配重，不是板子本身。
如果蛮撬，人很可能撬到一半让它彻底掉下来。
孟庆和已经回盐槽边重新看刻痕。
三短、两长、一短。
他把昨天岔口青灰石条、今天铜片、三只风孔的位置都画到一起。
“昨天我们先动了分风石，错了。今天先拉铜片，风开了；再推回去，门落了。”
小伍问：“所以不能推回去？”
“不是。可能关之前要先做第二步。”
“第二步在哪？”
梁秋雁一直没说话。
她把灯照向最下方那个不出风的孔。
“下面。”
底孔位置最低，正好和落石板的地槽高度接近。她用镜子反光照进去，终于看见孔后不是空室，而是一根横着的石杆。
周野用长竹片伸进去，试着向左拨。
石杆只动了一点。
来路落板却立刻轻轻抬了一下。
所有人都不动了。
“再来。”齐海东在外面说。
这一次周野让小伍把木楔塞进落板底部，自己再拨石杆。石板一点点上升，外面的齐海东用左手配合绳索拉，梁秋雁在侧口用木棍顶住盖板，几个人隔着十来米共同使劲，终于把落板抬到能让人弓身过去的位置。
没有谁逞英雄。
三个进去的人一个一个退出来。
最后出来的是周野。
他落地后先坐了几秒，才把被压坏的一截安全绳割下来。
损失不大，一根绳，一块木楔，还有他们对这地方“只是维护通道”的轻视。
小伍揉着膝盖：“这哪是维修道，这是修错一步就把维修的人留下。”
孟庆和说：“也可能正因为里面不能乱开，才必须防维修的人做错。”
山风从石脊上下来，几个人都没接话。
临走前，梁秋雁把铜片刻痕重新画了一份。
最下面补上她刚发现的那个石杆位置。
三只圆孔，盐槽铜片，落板，分风石。
这些东西不再像独立机关。
它们是一套操作系统。
而在铜片最靠墙、原先被盐壳完全遮住的地方，孟庆和清出两个极浅的小字。
第一个只剩半边。
第二个很清楚。
“五”。
小伍盯了几秒：“崔五郎？”
孟庆和把灯移开。
“先别替一个字找人。”
可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时，比平时慢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