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北修配厂早就不修车了。
旧院墙拆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刷着新油漆，里头堆煤和废钢。齐海东拿着孙二宝画的方位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指向院角一排低砖房：“修车坑应该在那边。”
看院子的老头姓高，年轻时就在这里干钳工。听见他们问三十年前一辆蓝灰色嘎斯，他先说记不得，等齐海东提到右后挡泥板缺漆、车牌尾号四七，老人却把手里的搪瓷缸停住了。
“不是厂里的车。”他说。
齐海东没催。
“来过两三回，换胎，焊过一次油箱托架。那年这种车少，谁家的都认得。它是外头单位的，司机不爱说话。”
“姓陆？”
高师傅抬眼看他：“你们连这个都知道？”
杜老七在后头轻轻吸了口气。
老人想了半天，说那司机别人确实叫“老陆”，但不是厂里正式登记的人。修车单当年也没按正常单位开，费用从一个姓裴的人手里结过一次。齐海东听到这里，立刻打断马小伍准备出口的那句“是不是裴敬山”。
“姓裴，叫什么？”
“忘了。戴眼镜，四十来岁，也可能不到四十。那时候我二十多，看谁都觉得老。”
齐海东点头，把“裴”记在纸上，旁边只写了一个问号。
周野问：“那车后来还来过吗？”
“有一年冬天来过，换前桥油封。再后来就没见。听说撞坏了，也有人说调外地去了。”
“老陆长什么样？”
高师傅皱着眉，比划了半天，只能说个子不高，左眉尾有一道很淡的疤。这个特征和他们之前听来的陆昆并不完全冲突，却也谈不上能认人。三十年过去，一个姓、一辆车、一点疤，都够把路接上，却没有一样能钉死。
齐海东合上本子，没再问。
出了院门，马小伍才憋不住：“姓陆的车，姓裴的结钱，这还不算？”
“算两条线碰上。”齐海东说，“不算两个人就站在那儿给你签字画押。”
“那咱还查不查？”
“查。但不是今天把他们查成一个答案。”
他说完抬了抬右臂，像是牵着伤，眉头皱了一下。周野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原本齐海东要拎的工具包接了过去。
他们回旅店时，孟庆和已经在桌上摆了三样东西：七圆拓样、第一墓旧照片、县志里抄下来的旧水道图。
梁秋雁把窗帘拉了一半，夕阳正斜着落在纸上。她用两张透明描图纸覆住七圆，每张只留下圆缺和一条山里印的浅线。两层叠起来，七个圆的位置没有变，缺口却不再像一圈杂乱的小伤。
其中一个缺口正指向东北偏北。
孟庆和问他们：“修配厂有结果？”
“有线，没结论。”齐海东把纸递过去，“你们这边呢？”
“也一样。”
马小伍凑过去：“怎么现在人人都学老齐说话？”
孟庆和没理他，用铅笔从第一墓所在点往东北偏北拉出一条线。线越过一条旧沟，又压过地图上一段早已废弃的牧道，最后停在一个小得几乎没人会注意的地名旁。
韩家坟。
周野盯着那个名字：“又是坟？”
“先别急着高兴。”孟庆和说，“这一带姓韩的人多，韩家坟也不只这一处。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这条水。”
旧水道图上，一条季节性小河从北坡下来，在韩家坟西侧转弯，过去还有一眼泉。如今河道大半淤死，泉也没了，只留下低洼地。
“按常规阴宅讲，这地方不算好。”孟庆和说，“背山不正，前面也没有像样的明堂，牧道还从旁边擦过去。稍微有点家底的人，都不会特意把祖坟选这儿。”
马小伍问：“所以是真的？”
“所以值得看。你怎么每回都能把中间二十步省了？”
梁秋雁把一本地方畜牧志翻到夹纸的位置：“韩家坟附近以前有个韩保年。”
这个名字很普通，普通到县志正文里根本没有。他出现在一段旧兽医站沿革的附记中，只有短短两行：清末民初，北乡民间马医韩保年善治骡马腹胀、蹄伤，后人曾捐出手抄兽方若干。
“马医？”周野问。
“民间叫法。”孟庆和说，“给马、骡子、牛看病的，不是官，也不是富户。按地方人的说法，韩保年死后就埋在旧牧道旁，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常在那里给过路牲口看病。”
杜老七原本坐在床边，一听这话忽然抬头。
“我知道那地方。”
众人看向他。
“小时候赶牲口去北边，老人不让在那座坟跟前打马。”他说，“说韩马医活着最烦人糟践牲口，死了也看不得。谁在坟边拿鞭子抽牲口，晚上马就不肯进圈。”
马小伍听得肩膀一缩：“你能不能每回别到最后才补这种话？”
杜老七瞪他：“你问了吗？”
“我以后先问你全国哪儿闹鬼。”
“滚。”
梁秋雁却没有笑。她从第一墓旧照片里抽出那张山脊图，再把七圆缺口方向压到韩家坟位置。第二个圆缺与第一处之间形成的角度，和北斗前两星的相对关系并不精确重合，但经过旧地图比例校正后，偏差缩到孟庆和认为“可以去现场验证”的程度。
孟庆和特意强调：“不是拿北斗往地图上硬套。星位只能定关系，真正落地还得看地、墓和印。韩家坟目前只过了前两道：关系差不多，地势也有特点。”
周野问：“特点是什么？”
孟庆和用指尖点了点旧泉和牧道。
“水给牲口，人走旧道。这个位置对贵人没用，对马医却合适。七藏如果真是先定地下位置，再用普通人的坟压住，就不需要每座坟都长得像风水宝地。恰恰相反，墓主为什么会被埋在这里，要能说得通。”
周野想起第一个真藏。
他们曾经总在问，一座不起眼的墓为什么藏着更早的东西。现在问题倒了过来：既然地下东西早就在那儿，那么后来什么样的人，才会自然地被埋到它上面？
一个给牲口看病的马医，一条牧道，一眼旧泉。
比任何王侯将相都不起眼，也比王侯将相合理。
“明天去。”周野说。
齐海东却摇头：“今晚先准备。”
马小伍正要问准备什么，齐海东已经开始点东西：“新绳。上回压坏的那截不能再用。短木楔补一批。口罩，灯，备用电池。先看坟，不下洞，真有洞也先验风。”
“你这跟准备下洞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别把铲子先磨亮。”
“我那是习惯。”
“改。”
孟庆和忽然开口：“还有一件。”
他指着地图上的韩家坟。
“这个地方靠旧牧道，土松，野兽洞应该不少。别看见洞就当入口。”
周野点头。
夜里几个人分头收拾东西。梁秋雁在暗房临时冲洗今天重新翻拍的七圆照片，孟庆和继续核旧地名，齐海东去借绳。马小伍蹲在床边清点手电时，手碰到贴身藏着的那根明代银簪，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把衣襟压回去。
杜老七看见了，没说破。
快睡时，周野把韩保年的名字写在地图背面。旁边已经挤着赵满仓、陆昆、一个只剩姓氏的“裴”，还有几条从几十年前伸到今天都没断干净的线。
他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这一天他们其实做了两件方向相反的事。
一条线追着被人拉走的尸体，往县城北边去。
另一条线顺着七个圆，往一个给牲口看病的死人那里去。
一个是有人怕他们看见的过去。
一个是有人故意留给后来人的路。
第二天一早，他们沿旧牧道进山。
走到韩家坟还有几十米时，前面的草忽然一阵乱动，一只灰黄色的东西从土坡下猛地窜出来。马小伍吓得往后一蹦，手电都差点甩出去。
那东西钻进灌木，转眼没影。
孟庆和蹲下，看着土坡根部那个黑洞，半天没动。
周野也走过去。
洞口边缘满是新土，里面还有细碎兽毛。
可在兽洞上方不到半尺的位置，露着一小截灰白色石边。
太直了。
不像天然石头。
周野伸手把浮土轻轻拨开一点。
石边下面，有一道人工凿出的窄槽。
他停住手。
“先别挖。”
马小伍还在盯刚才那只跑掉的东西：“不是找到门了吗？”
“没这么快。”
周野望着那个被野兽洞恰好掏到旁边的石槽。
“先分清楚，哪条路是人留的，哪条路是畜生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