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人。”
小伍先看周野，又看牆上的洞，像沒听明白這三個字。過了兩秒，他往後挪了半步，鞋底踩到碎陶片， 的一聲脆響，把自己嚇得差點撞上棺床。
“活的死的？”
“你覺得呢？”
“我覺得咱倆現在出去最好。”
周野沒反駁。他重新把手電貼近洞口，卻沒有再把臉湊過去，只讓光從磚洞斜著照進後面的墓室。那只靴子還在那里，靴幫發黑，鞋底朝著他們，腿上裹著一層顏色發暗的舊布，往上被棺木擋住，看不清身體。剛才那兩聲“咚”忽然有了一個讓人很不舒服的去處。
小伍壓低聲音︰“是不是以前盜墓的死里面了？”
“衣服不像現在的。”
“那更得走。”
周野點頭，嘴上說“走”，手卻沒馬上收燈。他想看清後面的結構。已經開出的洞只有巴掌大，但能看見里頭的磚和這邊完全不同，灰縫細，券頂壓得低，靠右似乎還有一道窄門。更奇怪的是棺材並不在正中，靠牆偏著放，像給地上那個人讓出了一塊位置。
小伍看出他又犯了老毛病，一把抓住他棉襖後襟︰“你可說了，就看一眼。”
“先確認怎麼回事。”
“死人還有什麼怎麼回事？”
“剛才的響聲。”
“你非得知道誰敲的是吧？”
周野沒說話。
小伍氣得松開他，轉身去拿繩子，嘴里罵罵咧咧︰“行，你確認。確認完了他要是坐起來，你倆聊，我先走。”
話是這麼說，他沒真往盜洞爬，只把繩子重新檢查了一遍，又將背包挪到手邊。
周野用小刀繼續清磚縫。他不敢從牆根拆，那里壓著上面的重量，只沿先前松動的位置橫著擴大。第二塊磚拔出來時，里面落下一小團干灰，沒有別的動靜。第三塊一松，小伍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腕子。
“夠了。”
牆上已經有一個能過肩膀的口子。
周野停了一會兒，點燃蠟燭送到洞邊。火苗向外偏，說明後面不是死氣，可這只能說明有氣流，不能說明里面安全。他把蠟燭留在磚口，又找了根斷木條，伸進去敲了敲地面，沒有塌陷。
“我先進去。”他說。
小伍臉都黑了︰“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話？”
“你留外面，繩子系我腰上。我要是喊就拉。”
“你要是不喊呢？”
“也別亂拉。”
“那我干啥？”
周野想了想︰“看蠟燭。”
小伍盯著他︰“你真會安排活。”
周野側身從洞口鑽進去。後室比外頭低一些，腳踩到地時，先聞到一股干冷的土味，夾著極淡的腥甜。他沒有立刻站直，手電先掃腳邊，確認地磚完整，才慢慢抬起來。
那只靴子的主人終于整個出現在光里。
是個男人。
尸體靠著棺木側面半躺在地上，身上穿的衣服早已失了顏色，外層像皮袍又像厚布，腰間一條窄帶已經腐得起毛。臉卻保存得出奇，皮膚發黑發硬，眼窩凹下去，嘴唇縮開一點，露著幾顆牙。最 人的是雙手，手指蜷著，指甲邊緣還能看見灰白色。
周野見過工地塌方後的死人，也遠遠見過從舊墳里清出的骨頭，可這種既不像骨頭、又不像剛死之人的東西，讓他後背一點點發緊。
“看見沒？”小伍在牆外問。
“看見了。”
“咋樣？”
“死的。”
“我就問你值不值得進去。”
周野沒有回答。他的光落到棺木旁邊，那里散著幾件東西。一個小銀杯倒扣在灰里，杯口已經發烏；兩片薄薄的黃色金屬壓在破布下面；再往里，一根細長的簪子橫在尸體手邊，簪頭沒有復雜花樣，只做了很簡單的卷草紋。
小伍隔著牆洞也看見了銀杯，聲音頓時變了︰“那個是銀的吧？”
“可能。”
“你別動，我也進去。”
周野差點笑出來︰“剛才誰要走？”
“我怕你一個人拿不動。”
“一個杯子你拿不動？”
“還有別的呢。”
小伍嘴上給自己找台階，人已經把繩子往腰上一纏，從洞口擠進來。他落地後第一眼果然先看尸體，臉色發白，第二眼就看銀杯，白里又多了一點精神。
“這人怎麼不躺棺材里？”
“我也想知道。”
棺蓋歪在旁邊，木頭朽得厲害，里面卻看不見尸骨，只有一層塌下去的舊織物。地上的男人反倒像後來被擺到這里的。
小伍繞著他走了半圈，不敢靠太近︰“會不會他就是盜墓的？”
“衣服不對。”
“明朝？遼朝？”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怎麼還敢進？”
周野蹲到銀杯旁，用布墊手拿起來。杯底刻著一道很淺的弧線，不像花紋，更像某種記號。旁邊兩塊金片很薄，其中一塊邊緣有剪切痕跡，未必原本就是飾物。
小伍已經去看簪子。他沒直接伸手，先拿木條撥了一下，見沒動靜才撿起來，在袖口上擦了擦︰“這個好看。”
“別往身上插。”
“我又不是娘們兒。”
“我怕你扎自己。”
“你這人一點發財氣都沒有。”
他們把幾件東西裝進小布包，沒有動尸體身上的任何東西。周野又用手電掃牆角，很快在棺床下發現一塊巴掌大的銅牌。銅牌上積著厚銹，表面卻仍能看出七個大小不一的圓，其中三個位置顏色更深。
周野的心一下提起來。
這和殘圖上的七個圓太像了。
他把銅牌拿在手里，剛想叫小伍，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摩擦。
沙。
兩個人同時僵住。
小伍慢慢轉頭。
尸體還靠在棺邊。
“你動它了？”他問。
“沒有。”
“我也沒有。”
周野把燈照過去。尸體的左手原本蜷在腹側，現在仍在那里，只是靠近地面的一只靴子似乎偏了一點。也可能是剛才看錯，也可能是兩個人進來時踩動了地磚和棺木，震得尸體順著灰土滑了半寸。
周野說︰“牆拆了，地面有震動。”
“你說這個的時候能不能別看它？”
“你不是也在看？”
“我怕它趁咱倆不看再動。”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都不想繼續待了。
周野把銅牌貼身塞進棉襖內袋，銀杯和金片放進帆布包。小伍拿著銀簪看了一眼，也塞進包里，卻在周野轉身收蠟燭時，又悄悄摸出來，順著褲腿塞進襪筒。動作快得像他以前在舊貨攤上干過很多次。
“走。”
小伍這回答應得飛快。
周野先鑽回外墓，小伍跟在後頭。最後一條腿剛跨過牆洞，他忽然回身照了一下，接著整個人不動了。
“咋了？”周野問。
小伍沒說話。
周野順著手電光看進去。
剛才那具尸體明明是側靠棺木，頭朝墓室里面，他們第一次從洞眼看到的也只是它的靴子和腿。
現在，尸體的臉正對著牆洞。
凹下去的眼窩被手電照得一片漆黑。
小伍手里的光抖了一下。
“哥。”
“走。”
臨走前，周野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牆洞邊那截蠟燭。火苗沒有滅，卻比剛才矮了許多，像被里面某股緩慢的氣流一點點壓著。他伸手把蠟燭拿回來，發現燭油已經順著磚面淌出一道細線。
小伍看見了︰“你還拿？”
“就這一根。”
“留給它吧。”
周野沒理他，把蠟燭吹滅塞回包里。兩個人誰都沒再提那兩聲“咚”，可往盜洞走的時候，小伍始終沒敢走在最後。
這一次，周野沒有再給震動找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