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啟明第二次打電話過來時，已經不是陳老板催他。
是他催周野。
“你們那張紙，別再抄了。”電話里的聲音比上回還急，“日本那邊有人願意看，但人家問得比你們多。”
周野把听筒換到另一只手，示意孟慶和拿筆。
“問什麼？”
“東西從哪兒來的，誰最早見過，尺寸是誰量的，為什麼只給輪廓不給字。還有，你們是不是準備買。”
小伍站在後頭，听到最後一句，嘴已經動了。梁秋雁先踩了他一腳。
周野說︰“前幾項能答一部分。最後一項，不買。”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不是沒錢？”
“也沒錢。”
羅啟明笑了一聲︰“這就對了。人家那邊也不是賣家。”
這句話讓屋里幾個人都抬了頭。
羅說，對方姓森川，在日本做遼金和金石方向研究，見過那本舊簡目，也見過原物，但東西現在不是她自己的。她願意給更清楚的照片，條件是把信息邊界寫明白︰她能確認什麼、不能確認什麼，周野他們也一樣。
孟慶和听到這里，把筆停住。
“這人跟你一樣煩。”小伍小聲說。
“比我強。”孟慶和說，“至少她有原物。”
周野對電話說︰“可以。”
“還有，照片不能馬上到。她不肯讓人從書上直接撕，也不肯把資料館的東西拿出去重新拍。得按人家的手續翻拍，寄到香港，再轉北京。”
“多久？”
“快的話十來天。慢的話你們自己長大一歲。”
小伍湊到話筒邊︰“那錢呢？”
羅啟明立刻說︰“你是誰？”
“管錢的。”
“那你最該知道，錢照收。”
電話掛了以後，小伍把臉拉得很長。
梁秋雁卻把“森川”兩個字抄在K-47旁邊，又在下面寫︰本人見過原物。
孟慶和看見，伸手把“本人”圈了一下︰“只能確認羅啟明說她見過。”
梁點點頭，在旁邊補了“據羅”。
小伍看著兩個人︰“你倆以後結婚別記賬，容易把日子過成證物。”
沒人理他。
他們給森川回了一頁紙。
不是信，像一份很笨的說明。
國內一處舊墓相關照片中存在薄片狀空位，尺寸由現場照片和尺標復核；另有殘銀片拓樣，來源不便公開；目前只希望判斷日本舊藏K-47與該空位是否存在形制對應，不請求出售、不要求取樣，也不要求對方接受他們的歷史解釋。
孟慶和把“舊墓”兩個字盯了半天，最後還是留下。
“再刪就不像人話了。”
周野說︰“她問為什麼找，不能只回一句不方便。”
梁秋雁把空槽照片挑了一張。原片不寄，只洗一張裁掉周圍環境的翻拍，保留比例尺和槽邊。她特意沒把老碑梁任何地名寫上。
齊海東一直坐旁邊看，右臂搭在腿上。
“你們這回比以前強。”
小伍問︰“哪強？”
“以前怕別人知道，就什麼都不說。現在知道只說夠用的。”
周野听見這句話，回頭看了他一眼。
齊海東的胳膊恢復得慢，醫生說傷口沒大事，里面受的勁卻不是幾天能過去。他最近最煩別人問“好了沒有”，所以周野也不問，只在搬東西時默認把重的換到自己手里。
第二天他們把材料交給陳老板。
裴敬山听說日本那邊已經接上線，來了一趟。
“需要日文翻譯，我能找人。”
孟慶和說︰“先不用。”
裴看了看桌上那頁說明︰“資料館那邊辦事慢。真想快，我也有別的路子。”
周野抬頭︰“什麼路子？”
“私人收藏里繞一圈，總有人認識人。”
這話沒毛病。
甚至很實用。
可周野想起北貨場七只箱子、姜有才的舊黃簽，還有這些年總有人在他們前面認識某個人。他笑了笑，把說明紙折回去。
“先走慢的。”
裴敬山也笑︰“你現在越來越不好幫了。”
“不是不好幫。”
“那是什麼？”
周野想了一下︰“幫過的事得能說清。”
屋里安靜了一瞬。
裴沒有再勸，臨走前只說︰“行。那就等。”
他們真的等了十二天。
等待期間，羅啟明又傳來過一次口信。
森川先問的不是價錢，而是“你們說的槽，是原位發現，還是後來擺進去的”。
這句話讓周野他們重新翻了一遍驛卒墓下層石室的照片。
梁秋雁把當時拍攝順序按底片編號排出來，先是上層小墓、棺床下的石板和下層石室全景，後面才有石台空槽的局部，沒有任何一張能證明他們踫過那塊薄片，因為他們去的時候那里本來就是空的。孟慶和把這一點寫進回信，又特意加了一句︰空位是否原來裝過銀片，尚未證實。
小伍看著他說︰“人家還沒懷疑，你先替人家懷疑完了。”
“省得以後再解釋。”
“那你活得挺累。”
“比把錯的當對的省事。”
森川第二個問題更怪︰空槽附近有沒有被工具撬過的新傷。
周野拿放大鏡看了半下午，最後只敢回答“有舊損，無把握判斷年代”。齊海東在旁邊說，這種答法拿去賣東西肯定一分錢賣不上，孟慶和卻說他們現在正好不是賣東西。
第三個問題是，為什麼他們認為那塊銀片應當和墓有關。
這次五個人意見不一樣。
小伍覺得干脆把“七藏”兩個字告訴她，省得雙方繞。孟慶和堅決不同意，梁秋雁也說沒有必要。周野最後只寫︰因為國內另一處來源不明的殘片與若干舊記錄提示，這類薄銀件可能曾作為成組標記使用；目前仍屬推測。
這幾句話改了四遍。
齊海東看煩了，出去買了五根冰棍，回來時已經化得往紙上滴水。小伍搶了一根，咬一口就說︰“咱們這買賣要是最後一分錢掙不著，我至少得把北京冰棍吃回來。”
沒人告訴他這賬怎麼算都虧。
信寄出去以後又沒動靜。
那種等消息的日子比下墓還磨人。下墓至少知道腳下有沒有路，電話和信一斷，什麼都做不了。周野白天幫裴敬山跑了兩趟舊貨市場，晚上回來照樣把當天花的錢記在紙邊；梁秋雁借陳老板鋪子後屋的桌子整理底片；孟慶和去圖書館抄資料；齊海東每天按醫生要求活動胳膊，活動到一半就嫌煩。小伍最忙，今天說認識一個能打日本長途的，明天又說那人其實只會打廣州，消息沒用，倒認識了三個賣磁帶的。
第九天，裴敬山又來過一次。
他听說對方不是私人賣家，隨口說︰“那更麻煩。真在機構手里，有錢也買不回來。”
小伍問︰“那咱們查它干嗎？”
周野說︰“我們從來也不是為了買。”
裴敬山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真這麼想？”
這問題听著沒頭沒尾。
周野沒答，只把熱水瓶往他那邊推了推。
裴也沒再問。
期間小伍回過一趟家，回來時帶了半口袋炒花生，說是他媽認為他在北京“混得不錯”，讓他給朋友分。周野問他怎麼解釋錢沒掙多少，小伍說自己沒解釋，只把上次留的二十塊交了。
“我媽數完說，挺好，沒死外邊。”
齊海東說︰“評價很準確。”
第十二天下午，陳老板讓人來招待所找他們。
沒有電話。
是一個硬紙信封。
信封從香港轉來，里面先是羅啟明的便條︰照片兩張，日文說明一頁，森川原話另附。別把翻譯當原文。
孟慶和看到最後一句，點了點頭。
“他開始會做人了。”
小伍拿起便條︰“收費教育出來的。”
梁秋雁沒說話。
她已經把第一張照片捏在手里。
黑白翻拍比舊簡目清楚得多，旁邊放著厘米尺。銀片不大，邊緣並不整齊，一角像被什麼東西斜著啃掉，形成一個很明顯的尖形缺口。照片下方還能看見薄片背面一段發暗的摩擦帶。
她先看尺。
再看邊。
然後把照片放下。
“別圍我。”
小伍問︰“像不像？”
“沒比。”
“你都看半天了。”
“看半天也不叫比。”
梁從皮包里拿出自己之前畫的空槽輪廓，沒直接壓到照片上，而是先重新核對兩邊的比例。照片拍攝角度並非完全垂直，銀片一側略有透視縮短，不能拿尺子硬貼。
她算了幾遍，眉頭越來越緊。
周野沒催。
孟慶和也沒說話。
直到天快黑，梁才把那張照片推到桌子中間。
“有個問題。”
“什麼？”
“我們以前把缺口方向看反了。”
小伍一愣︰“反了？”
梁把驛卒墓那張舊翻拍轉過來，又把K-47照片旋了一百八十度。
“如果它原來是背面朝外，或者我們看到的空槽照片不是正向，尖口應該在這一邊。”
兩張紙上的一個小小角，第一次朝向了同一個位置。
梁沒有說“對上了”。
她拿鉛筆在旁邊寫了四個字。
高度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