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和没让他们第二天就进山。
小伍对此很有意见。
“字都出来了，还等什么？”
“等它先别骗我们。”
“一个石字还能骗人？”
“人会。”
孟庆和把昨晚那张接触印相重新夹进纸板，先去了一趟图书馆，又从陈老板那里借到两本县里早年的地方文史汇编。周野以为他要查石匠姓名，结果他第一件事是把所有可能带“石”的解释列了一遍。
石门、石梁、石槽、石井、石匣、石工、石姓、山名。
小伍看完说：“照你这么查，山里哪儿没有石？”
“所以不能只认这个字。”
他又把女童墓那句“三牒互校，失一勿启”抄到旁边，下面接上驿卒墓斜角和“石”残字，再把驿卒墓下层空槽单独列出来。
三处东西不能彼此循环证明。
如果女童墓说三牒，驿卒墓又只是在告诉他们“石”，那这个“石”必须还能在另一条旧资料里找到落脚点，否则依然只是他们自己把散线编成一张网。
周野问：“旧账上那个石匠叫什么来着？”
“崔五郎。”
“哪来的名字？”
“最早不是墓里来的。”
孟庆和翻出一张已经发黄的抄纸。那是他们前些时候从地方旧工匠名录和庙产修造记录里拼出来的。辽末到金初一带，有个叫崔五郎的石作匠人，替寺、豪户和官面工事做过石活，名字出现过三次，最后一次是在一份残缺的修冢用工账里。
那份账没有墓主姓名，只记了工数和材料。
最怪的一项是盐。
石灰、木炭、麻、铁件都正常，唯独夹着“青盐四石”。当时孟庆和以为是记录混入别项，因为修一座普通墓，用不了这么多盐。
小伍说：“你看，又腌上了。”
孟庆和瞪他。
“我没说死人，我说石头。”
周野已经把那张旧账拿走。
“这账里写没写地方？”
“只剩一个‘北岭下’。”
“无虑山北边叫北岭的地方能找出十几个。”
“还有一句。”
孟庆和指给他看。
字只剩半行，大意接近“避水口，取石骨背风处”。
这不是正常墓志，也不像堪舆书里的漂亮话，更像工匠记给自己看的施工要求。
周野读了一遍：“石骨是什么？”
“老叫法不一定统一。山里露出来的整脊岩，有时也这么叫。”
“背风呢？”
“字面意思。”
小伍立刻说：“这我懂，冬天不挨冻。”
孟庆和没否认。
真正让周野上心的正是这一点。
墓选址通常会讲来龙、明堂、水口，富贵人家的墓更愿意要一个“像样”的地势。可如果有人强调避水、贴石脊、背风，那听起来更像在挑一块适合做地下工程的地方。
石头稳，水少，风口能控。
不是给死人看的。
是给施工看的。
梁秋雁把旧地图铺开，从何九沟、女童墓和驿卒墓的大致位置上各画出一条线。她没有把七圆直接套进去，只按已经验证过的真山里印朝向和几处缺口方向做延长。
三条线没有交在一个点。
小伍见状立刻往椅背上一靠：“行，散会。”
梁说：“你急什么。”
她把地图换成更大比例尺。
前一张图把山脊画得太粗，看着三条线互相错开；换了细图以后，其中两条并不是奔着同一处去，而是分别指向一段弯曲石脊的两端。
第三条线切在石脊背侧。
那地方没有着名墓，也没有村名，只标着一条季节性小沟和一条早就废掉的骡道。
孟庆和盯住地图。
“水在南边。”
“石脊在北。”梁说。
“背风。”周野接了一句。
屋里又静了。
小伍坐直：“这回能高兴多久？”
孟庆和说：“先查那地方有没有崔五郎。”
他们当天没去山里，而是去找了一个老石匠。
人姓赵，六十多岁，住在城外，年轻时跟父亲在附近山里开过石。陈老板只说有几个外地人想问老石坑，没提墓。
赵师傅听“北岭、石骨”两个词，先说那是老辈话，又问他们到底找哪片岭。
周野把地图折住大半，只露出那段石脊。
老人看了一会儿，用粗指头点在背面。
“这儿以前真有人采过石。”
周野问：“什么时候？”
“我爷爷那辈就停了。再早不知道。那地方石不坏，就是不好往外运。”
“为什么？”
“路背，沟窄，车转不开。开一点就没干了。”
孟庆和问：“山背后有没有老坟？”
赵师傅抬眼看他。
“你们不是问石坑吗？”
小伍笑着递烟：“顺便。”
老人没接烟，倒是想了一阵。
“有个小坟包，早塌平了。以前放羊的叫石匠坟。”
几个人都没动。
赵师傅继续说：“也不知道真是石匠还是瞎叫。那边过去有块倒石碑，字早没了。小时候听说谁家孩子去那儿刨出过一截铁钎，后来给大人扔了。”
周野问：“坟在哪边？”
老人还是点山背。
不是朝阳面。
不占明堂。
甚至避开了那条看起来更像墓前水口的小沟。
孟庆和看着地图，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梁问。
“太不像好坟。”
小伍说：“穷石匠还讲什么好坟。”
“不是穷不穷。”孟庆和把地图拿回来，“如果只是埋一个普通石匠，山脚有的是省力地方。把棺材抬到石脊背面，路难走、土又薄，反而费工。”
周野说：“除非坟不是第一件建在那儿的东西。”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想起老碑梁那座驿卒墓。
空槽。
下层。
那些越来越不像为死者准备的结构。
从赵师傅家出来，天已经擦黑。齐海东一路没怎么说话，等坐上车才问：“这回准备几个人去？”
周野看他一眼：“你别逞强。”
“我问人数，没问我胳膊。”
“先看外面，不下。”
“这种话你上回也说过。”
小伍在后排乐了：“老齐现在学会提前拆穿了。”
齐海东没理他，只说石脊那种地方土薄，旧采石面加冻融，最怕表面看着硬，脚下一层皮。真要查，绳子、撬棍、木撑都得带，别因为是“看一眼”就空手。
周野点头。
第二天清早，他们才进山。
没有裴敬山。
也没告诉杜老七。
周野只带五个人和最基本的东西。齐海东负责车和绳具，不让右臂承担大力；梁带相机；孟庆和把几张关键拓样装在硬纸夹里；小伍背干粮，嘴上说自己终于从“管钱的”降成“背馒头的”。
那段石脊比地图上难看得多。
山体像一条灰白色硬骨从土里拱出来，南侧有水沟，北侧背阴，老骡道只剩一条浅槽。走到半腰时，孟庆和停下来辨方向。
“按老说法，这地方犯背，明堂也收不住。”
小伍喘着气：“说人话。”
“不像给富贵人选的坟。”
周野蹲下摸了摸地。
表土只有薄薄一层，下面就是碎石和硬岩。他往前走了十几米，在一片灌木后发现一条几乎被土盖住的直边。
不是天然裂缝。
像石块拼缝。
齐海东立刻让所有人停。
周野没有扒开，只沿边缘清了巴掌大一块土。
下面露出一块老石。
石面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很浅的凿痕。
像一枚印记被人故意磨掉大半，只剩一条斜边。
梁举起相机之前，孟庆和先蹲了下去。
他没有看凿痕。
他看的是石缝走向。
“这不是墓门。”
周野问：“为什么？”
“朝向不对。”
“那是什么？”
孟庆和抬头看向更靠北的石脊背侧。
风从那里绕过来，很轻，带着一点山里冷石头的潮味。
“要是崔五郎真埋在这儿，”他说，“他的正门应该在另一边。”
周野也听见了那点风。
可另一边没有路。
只有一面看上去完整得不能再完整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