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没让任何人碰那块石头。
马小伍蹲在旁边，拿树枝往洞口比了比：“它要真是獾刨的，这獾还挺懂规矩，正好刨到石头边上。”
“所以才容易骗人。”周野说。
他先绕着土坡走了一圈。
韩保年的坟很小，坟包早塌得只剩半人高，前边没有碑，只有一块被草根顶歪的青石。旧牧道从坡脚过去，再往西十几步就是已经干掉的泉沟。昨天地图上看着只是几条线，到了现场才看得出这里的土和别处不一样：坡上夹碎石，坡脚却厚，雨水顺着旧沟冲下来，年年把松土往坟边推。
这种地方，狐狸、獾、黄鼠狼最爱打洞。
也最容易塌。
齐海东把新绳放下：“先找几个洞。”
几个人分开，不到半小时就在坟周围找出五处。两个已经塌死，一个只有拳头粗，剩下两个能伸进半条胳膊。马小伍越看越泄气：“照这么找，山里全是门。”
孟庆和拿树枝拨了拨一处洞边的细土：“这就是为什么不能见洞就钻。动物不懂八卦，也不替你省工夫。”
“你怎么知道它不懂？”
“你进去问。”
马小伍立刻闭嘴。
周野回到最先发现石边的洞口。他没有往里伸手，而是用小铲把洞口外沿浮土一点点削开。最上层是新鲜松土，夹着草根和兽毛；往下颜色变深，能看出至少两次旧塌。再往里，洞壁突然收窄，左边全是爪痕，右边却出现一面平整得过分的灰白石面。
石面不朝洞里。
它斜着往山体深处走。
“这不是门框。”周野说。
梁秋雁蹲在他身后：“那是什么？”
“像挡土的边。”
他让小伍递来钢尺，从露出的石边往两端量。石块只露二十多厘米，继续清下去却发现下面还有一块，两块之间不是常见墓砖的错缝，而是一条细长的排水槽。
孟庆和看了一眼：“墓外排水？”
“不像给上面的坟用。”
周野指向坡势。韩保年坟包在更高一点的位置，如果是普通墓道排水，水该顺坡往南走；这条槽却横着切坡，方向偏东，像是在保护坡里某一段更深的结构。
齐海东问：“能顺着找？”
“能。但别挖洞。”
他们沿石槽露出的方向往东找。表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灌木和碎石。周野用细铁钎试土，每隔半米扎一次。扎到第三米时，手感忽然软了。
他停下。
马小伍立刻精神：“空的？”
“土松。”
“那不就是空的？”
“你小时候脑袋也松，里头不一定空。”
齐海东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他让所有人退开两步，自己拿木楔在周围标位置。周野继续试，发现松土区不是一个洞，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窄带，从原来的兽洞旁边绕向坟后。
像有东西沿着人工结构边缘反复掏过。
孟庆和说：“野兽顺着松土走？”
“可能。也可能以前就有缝。”
周野没把话说满。
午后，他们在坟后发现第二个较大的洞。洞口足有脸盆宽，里面有股土腥和动物粪便味。马小伍拿手电照进去，只照出三四米，尽头向右拐。
“这个能爬。”
齐海东把他衣领往后一扯：“你先学会不说这句话。”
周野趴到洞边看了几分钟，摇头。
洞壁全是抓挠痕，底下散着小骨头和干粪。可最深处右侧，光扫过去时偶尔会反一下，像有石面。
“里面可能贴着人工结构。”他说，“但洞顶太薄，不能进。”
马小伍捡了块小石头扔进去。
石头滚了两下，忽然没声了。
下一秒，洞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
“出来了！”杜老七喊。
一团灰褐色的东西猛地从洞里冲出来，几乎撞在马小伍腿上。小伍怪叫一声往旁边躲，脚刚踩上坡边，脚下整片土突然往下一沉。
周野伸手去抓，只抓住他袖口。
齐海东同时扑过来，左手拽住小伍后背。三个人还没站稳，坟后那块松土已经“哗”地塌下去一大片。
不是深坑。
塌出来的是一道斜槽，最深处也就一米多，可土块里夹着几块几十斤重的石头。刚才马小伍要是顺着兽洞往里爬，此刻大概正好压在下面。
小伍趴在坡上，脸都白了。
那只被惊出来的獾早没影了。
孟庆和看着塌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还觉得它给你留门吗？”
马小伍坐起来，拍了拍胸口：“我觉得它是想收徒。”
没人接他的笑。
齐海东先检查他脚踝，又看周野手腕。确认只是擦伤后，他才转身盯着塌下去的土层：“都别下。先看它为什么塌。”
周野趴到塌口边。
这一塌反而把原先藏在土里的东西露出来了。
土层下面不是墓道，而是一段半圆形石拱的外皮。石拱离地表很浅，只剩外侧一层，顶部多处已经破损，兽洞就是顺着破口和回填土一点点扩大进去的。
“这不是主结构。”周野说。
“为什么？”梁秋雁问。
“太薄，也太浅。真拿它当藏室，早塌完了。”
他用刷子清出一小片石缝。缝里塞的不是白灰，而是混着碎瓦和粗砂的旧填料，明显经历过后期维修。
孟庆和看了片刻：“像涵洞？”
“更像泄水道，或者施工时留的排水沟。”
周野顺着拱皮往东看。塌口尽头有一块竖着的条石，条石表面没有文字，却有两道平行凿痕。凿痕很浅，间距和第一墓、石匠墓维护侧道里见过的工具痕几乎一样。
这一回，谁都没急着说“找到了”。
梁秋雁拿相机拍下凿痕，又换角度拍了石拱和韩保年坟包之间的位置。孟庆和重新架罗盘，校墓向、旧泉和石槽走向。
半个小时后，他说：“上面的墓跟这条东西不是一套方向。”
周野抬头：“差多少？”
“差得不是误差能解释的。韩保年墓顺坡，底下这条石构基本横切坡体。”
齐海东说：“先有底下，后有上面。”
孟庆和点了点头。
他们第一次在韩家坟现场拿到能支持“先有藏后有墓”的施工证据，却仍然没有入口。
马小伍蹲在塌口旁，盯着那几道兽爪印看了半天：“所以咱折腾一上午，找到的是条下水沟？”
“找到下水沟已经比你爬獾洞强。”周野说。
“那门呢？”
周野没有回答。他沿着横切坡体的石构向东走，最后停在一片长着老酸枣的硬地上。
这块地和周围不一样。
铁钎扎不进去。
他让齐海东把绳拉成直线，又让梁秋雁拿旧图确认方向。从韩保年坟中心到石槽，再到这片硬地，三点恰好形成一条斜线。
孟庆和看着罗盘，忽然说：“别从坟后找了。”
“什么意思？”
“如果下面那条是排水，入口不会跟着排水最低处走。施工的人要进出，得走干处。”
他转身指向旧牧道。
“从路那边找。”
几个人重新绕到坡脚。旧牧道废了几十年，路面已长满草，可贴山一侧仍能看出一道被车马长期压硬的浅台。
周野顺着台边往前走，走到一株歪榆树下停了。
树根抱着一块扁石。
石头看着天然，只有一角露在土外。
周野蹲下，用手把湿土抹开。
扁石边缘出现一个方孔。
孔只有拇指大，不像锁孔，也不像墓门上的装饰。更像从前插过木杆或铁销。
马小伍这回一句“门”都没说。
周野反而看了他一眼：“怎么不猜了？”
“我学乖了。”
“晚了点。”
齐海东把新绳放到地上，开始找固定点。
孟庆和盯着方孔，又看了看身后的韩保年坟。
“如果这是维护口，真正的墓反而只是顶上的记号。”
周野没有立刻去撬石头。
他把耳朵贴近石面。
里面没有风。
也没有水声。
只有很轻的一下抓挠。
像什么东西还在石头另一边。
马小伍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周野抬起头。
“今天不开。”
“里面有东西。”小伍说。
“所以今天不开。”
齐海东已经开始收绳。
这一次，没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