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没有名字。
至少孟庆和翻到的那几本旧簿里没有。乡里人记她，先记的是“孙殓婆”，再往前追，才知道她丈夫姓赵，年轻时守过义庄，死得早，她一个人给附近几个村的死人净面、梳头、换寿衣，遇上横死的还要替家里人看一眼，能不能合棺，什么时候能入殓。
第二天上午，他们没有进山。
孟庆和带着周野去了县里一个退休老教员家。老人姓章，七十多岁，耳朵背，屋里一排旧书被蜂窝煤熏得发黄。听见“孙殓婆”三个字，他想了很久，没讲什么怪事，反倒先说了一句：“手稳。”
“怎么个稳法？”孟庆和问。
“死人脸上有泥，她擦。冬天冻硬了，衣服穿不进去，她知道先暖哪儿。有人说人没死透，不让装棺，她也敢等。”
章老头年轻时听母亲提过孙氏。那时候村里请不起好郎中，人的死活有时真要靠经验判断。谁发热昏过去，谁冻僵了，谁只是喘得浅，家属慌乱时未必分得清。孙氏见得多，不会因为一个人手凉就催着入殓，也不会因为尸身忽然抽一下就喊“活了”。
“她最烦人往死人嘴里灌东西。”老人说，“说是活人喝不下，死人更喝不下，净给自己找事。”
马小伍站在门边听得直咧嘴：“这老太太脾气不小。”
章老头没听清：“什么？”
“我说她有本事。”
“本事是有，人也硬。谁家哭着喊着不让合棺，她就坐旁边等。等到该合的时候，再叫人抬。”
梁秋雁把老人说的都记在本上，没有追问“还魂”“尸变”之类的话。临走前，章老头从柜底找出一张发灰的合影，照片上是一场白事，十几个人站在院里，最边上有个瘦小老妇，只露半张脸，袖口挽得很高，手里搭着一块白布。
照片背面没有姓名，只写着民国二十三年。
“这不一定是她。”老人说。
梁秋雁把照片对着窗光看了半天：“能借我翻拍吗？”
“别拿走。”
“就在这儿拍。”
回到照相馆，她洗出放大照片，发现老妇右手食指第二节有明显的旧伤，弯得不自然。下午再去另一个村问时，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一听这个特征就点头：“是她。年轻时候让棺材板夹的。”
人就这样一点点从一句“善识死生”里出来了。
她不是守着秘术等后人的神婆，也不是从古书里走出来的怪人。她会因为一副棺材尺寸不够骂木匠，会替穷人家把寿衣改短，会把收不到的钱记成两斤高粱，甚至因为有人冬天把昏厥的老人当死人抬进灵棚，硬是守了一夜，第二天人醒了，从此多出一句“孙婆看得比郎中准”的名声。
“这话传到后来，就容易变成‘善识死生’。”孟庆和说。
小伍啃着烧饼：“我看也没夸张。真能把活人从棺材里挑出来，比不少郎中强。”
“少胡说。”
“我说不少，又没说全部。”
孙氏的坟在县城西北二十多里，一个早就荒了的旧坟圈里。按丧簿位置找过去时已近傍晚，坟包只剩浅浅一道隆起，旁边长着两棵歪榆树。没有碑，只有一块倒伏的小石板，石板背面有很淡的折角。
周野拿线对方向，梁秋雁拿出七圆缺口草图。折角没有直接指向坟心，而是偏向西北坡下的一道干沟。
孟庆和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这地方也不像好坟地。”
小伍已经学会接话：“所以重点不是坟，是底下。”
“这回你倒记得牢。”
周野沿干沟走了一圈。沟底土色发灰，夹着细碎石片，靠坡的一侧有一段比周围平整的旧砌石，缝里全是草根。普通人看会以为是挡水的小墙，可石头后面没有受水冲刷的痕迹，反而在两尺多高的位置留着一道被泥封住的窄缝。
齐海东只看了一眼：“通风口？”
“先别开。”
周野拿烟贴近几处石缝。烟气没有往里吸，说明里面几乎没有气流。他们没有硬挖，而是顺着坡面找维护口，最后在离坟包十来步的位置找到一块松动的条石。
入口比韩保年墓小得多。
没有齿条，没有铁环，也没有牲畜洞。条石后是一段仅容一人弯腰下去的短坡道，尽头被一块朽木门挡住。齐海东把新绳固定好，又把矿灯先放进去，等了几分钟才让周野探身。
空气坏得出奇。
不是明显臭，而是一种久封之后的闷，灯火没有立刻灭，可人把脸靠近洞口，很快就觉得胸口发沉。齐海东直接把周野拽回来。
“今天先通气。”
小伍探头往里看：“就这么回？”
“你想进去躺成第二个孙氏？”
“我就是问问。”
他们把木门只撑开一条缝，退到上风处等。夜里山风起来后，缝里的气才一点点换出来。第二天清早再测，齐海东仍不放心，规定每个人进去时间不许超过一刻钟，外面留人，绳不离腰，谁头疼恶心立刻出来。
墓室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小。
四壁是粗砖，顶很低，里面没有像样陪葬。正中只有一口已经塌了一角的木棺，旁边放着一只矮木箱。最奇怪的是干。
明明外面沟里春季返潮，墓室地面却铺了一层厚灰和炭末，四角还有碎陶管，似乎原本就是为了尽量让里面少潮。
孙氏的棺已经开裂。
梁秋雁的灯扫过去时，下意识停了一下。
棺里尸身保存得比一个普通民间土墓应有的状态完整得多。衣料大半烂了，皮肉也绝不是栩栩如生，可手、面部和部分关节仍能看出形状，甚至指甲边缘都没有完全散掉。
小伍站在门边，小声说：“她给别人收了一辈子尸，最后把自己也收得挺好。”
没人笑他。
孟庆和没有先看尸体，而是去看木箱。箱盖早已变形，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药材，是一摞用油纸和薄木片隔开的手记。纸烂了不少，能读的地方却全是极琐碎的句子。
“冬死者，手足硬，腋下尚温者，缓殓。”
“口鼻无息，胸腹偶动，不可只凭一处。”
“死后筋紧，时久自松，松后复紧者，记之。”
“眼闭而复开，未必生。”
没有方子。
没有“返魂”两个字。
全是一个给死人穿了一辈子衣服的老妇，怎样用手、眼睛和时间判断一个人到底死到哪一步。
孟庆和越看越慢。
其中几片不是孙氏自己的字，像更早的旧抄本，旁边却密密麻麻添了她的土话批注。古文写“脉绝而温存”，她就在边上写“别急装”；古文说“肢动”，她写“先看是不是筋抽”。
梁秋雁问：“她看得懂这些？”
“未必全懂。”孟庆和说，“可她知道哪些话靠得住。”
最下面一片薄木上，只有五行短句。前三行写的是常见死后变化，第四行墨色更深，像后来补的：
“身冷，关节既松，又自能屈者，不是好事。”
第五行更短：
“先束手。”
小伍正站在棺材右边。
听见这三个字，他慢慢低下头。
棺中孙氏的双手交叠在腹前，已经干缩发黑。可她左手腕骨外侧，有一道很细的旧绳痕。
不是入殓时把双手固定在一起的宽布带。
更像有人曾经单独捆过她的手。
孟庆和把木片翻过来。
背后还有一句，字迹极淡。
“太医验脉，仵作验伤。殓者守一夜，才知死人会不会变。”
墓室里安静了几秒。
马小伍咽了口唾沫：“孟先生。”
“嗯？”
“我收回昨天那句。”
“哪句？”
“她不是比不少郎中准。”
小伍看着棺里的那双手，声音压得很低。
“她比太医看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