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雁把七张纸铺满暗房外那张长桌时，天还没亮透。
她昨晚没回家。准确说，是回去了一趟，跟母亲说单位临时有事，又把两卷没洗的底片塞进包里，骑车回来。赵玉兰站在院门口看了她半天，只问了一句：“早饭吃不吃？”梁秋雁说不吃，骑出去十几米又折回来，把母亲塞给她的两个鸡蛋装进兜里。
这会儿其中一个鸡蛋还摆在七张纸中间。
马小伍进门就看见了：“梁姐，你这摆法像给七个祖宗分供品。”
梁秋雁头也没抬：“你敢动，我就让你今天只看纸，不吃饭。”
小伍把手缩回来。
七张纸不是七张地图，而是她把现有证据按地点重新拆开的结果。每张上头只写三样东西：固定结构、可移动物、相邻校验。她昨晚把孟庆和那四种“暂用”分类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他们以前把银牒看得太重，也看得太简单。
孟庆和进来时，梁秋雁已经在第一张纸边上画了一个方槽。
“你这是要把七处重新盘一遍？”
“不是盘墓。”她说，“盘丢了多少东西。”
周野最后到，齐海东开车送他来的。齐右臂还没完全好，停车时只用左手多打了半圈方向，进屋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屋里不热，可他还是习惯先看门，再看窗。
梁秋雁把那块国内银牒拓样压在桌角。
“先定一件事。七处真藏，不管上头埋的是谁，下面都有三层东西。第一层是搬不走的，槽、印、方向、结构。第二层是能拿走的短东西，现在看，多半就是这种薄银片。第三层是跟前后两处互相校验的记号。”
孟庆和点头：“这个能成立。”
“那就别再问我们有几片。”梁秋雁把铅笔倒过来，在纸上点了七下，“该问的是，七片里还有几片在原位。”
小伍皱眉：“不一个意思吗？”
“差远了。”周野说，“我们手里没有，不代表它丢了。它可能还在墓里。”
梁秋雁把第一张纸推过去。
第一墓。固定结构确定，山里印方向符合，后方辽墓下另有更早施工层的判断成立，但下层入口没开。银牒是否还在，未知。
第二张，马医墓。结构与动物记录已经确认，可移动短片的槽位仍有残痕，原物还在不在，暂不能因为他们没拿就下结论。
第三张，驿卒墓。这里最清楚。槽是空的，日本旧藏那片的尺寸、缺角和压痕已经对上。原片早年离开无虑山，后来进了日本旧藏链。
第四张，小女孩墓。铃线和固定标记还在，短片位置也有依据，但他们当时没有完整取验。
第五张，刑吏墓。何九沟第二门没开，真正的下层材料还在门后，不能把门外见到的东西当全貌。
第六张，石匠墓。固定工程最完整，风道、盐槽、隔离层都说明这里不是普通墓下工程，银牒信息仍需回看。
第七张，金军斥候墓，尚未完整验证。
梁秋雁说到这里停了。
“你这不还是一堆不知道？”小伍问。
“对。”她说，“不知道总比算错强。”
孟庆和笑了一下：“这话可以抄我墙上。”
梁秋雁没理他，从照片袋里抽出三张放大的局部照。第一张是驿卒墓空槽，第二张是国内那片拓样，第三张是日本图录翻拍。三张边缘都有极小的方向刻痕，不是同一形状，却都有相同的加工习惯。
“问题在这里。我们原来以为七片都该一样，只是文字不同。现在看，不一定。槽位尺寸接近，边缘处理也像同一套工程要求，可每一片承担的内容可能不一样。”
周野问：“前一片认后一处？”
“至少有这个意思。”梁秋雁说，“不是拿一片就能照着找完七处。固定结构能证明地点，银片能补短文，相邻记号再防止有人拿一块假的来冒充。少一层，仍然能往下走，但更容易走错。”
齐海东靠着门：“所以造这东西的人，防的不是盗墓贼。”
“也防。”周野说，“但更像防后来的人只拿一件东西就把整套弄明白。”
屋里静了几秒。
小伍忽然问：“那万历那根线呢？”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提的是银簪以外的另一件明代旧物，手下意识往裤兜边蹭了一下，又停住。
梁秋雁翻到另一张记录：“有一片，至少在万历年间被人从某处取出来过。后面的收藏链断断续续，不能说现在在哪。但那不是日本这片。”
“还有一片去向完全不知道。”孟庆和补了一句，“只知道某个槽后来空过，什么时候空、谁拿的，都没证据。”
梁秋雁在七个圆旁边重新做了标记。
确定仍可由现场固定结构校验的，四处。
已经明确离开原位的，至少两片。
一片在日本旧藏链里，一片从万历时期就进入后世收藏链。
另有一片，去向不明。
小伍盯着那排记号看了一会儿：“这么算，咱们折腾这么久，手里连一套破银片都没凑齐。”
“本来就不是让你凑齐拿回家摆的。”齐海东说。
“我就感慨一下。”
“你感慨的时候手别乱动。”
小伍翻了个白眼，居然真把两只手压到腿下面去了。
中午前，他们把每一处证据重新编号。梁秋雁坚持把“原位”“离位”“未知”三种状态分别写清，哪怕一张纸上有一半都是问号。孟庆和几次想补解释，都被她按住：“先写看见的。解释另开一栏。”
这回换孟庆和没话说。
梁秋雁又把几张早期照片找了出来。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固定结构”这回事，拍照也随意，镜头里常有半截鞋、绳头和手电筒的光斑。她一张张换角度，终于从第一墓一张被嫌弃过的废片上看见侧墙底部有一道极浅的矩形阴影。
“这是什么？”
周野接过去，先看照片，再在纸上画了一遍：“像封堵以后重新抹过的边，不像棺床。”
孟庆和把第一墓的墓制草图拖到旁边。按照上层辽墓的尺寸，那道边线没有理由存在，而且位置恰好偏离墓室中轴。若真藏施工早于上层墓，这种偏离反而合理，因为下层维护口没必要照着后来死者的棺位来。
小伍凑过来：“所以咱们第一回就在门跟前？”
“可能。”周野说。
“那时候怎么没看见？”
“那时候你盯着金子，我盯着杜老七，谁有闲心看一块不起眼的墙皮。”
小伍想反驳，想了想，没底气。
梁秋雁却把照片收了回去：“先写‘疑似’，别又把可能写成确定。”
她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周野听得笑了一下：“你跟孟老师待久了，越来越难糊弄。”
“不是难糊弄。”梁秋雁低头给底片袋重写编号，“是我以前拍了那么多东西，后来才发现照片不会替人解释。人想看见什么，就容易把什么看进去。现在既然要靠它们找七片，就得先管住自己。”
孟庆和听见这句，拿铅笔在本上记了一下。
小伍探头：“你记她话干啥？”
“比你说的值得记。”
“那我以后少说，省纸。”
齐海东在门边哼了一声：“你能少说，省的是大家命。”
快到中午，赵玉兰让人捎来一个搪瓷饭盒，里面是梁秋雁早上没吃的馅饼。送东西的小孩站门口喊“秋雁姐”，一屋子人忽然都安静了一瞬。桌上全是死人、墓、银牒，饭盒一开，却是葱油和面香。
梁秋雁分了半张给周野，自己咬着另一半继续编号。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最古怪的地方，不是七座墓，也不是能动的尸体，而是他们每次从山里回来，最后总得坐到一张普通桌子旁边，把那些像传说一样的东西重新按尺寸、照片和人的记忆拆开。
七片银子若真能拼出什么，也得先经得住这种笨办法。
快散时，裴敬山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手里只拎着一只普通黑色公文包。进门后先看了墙上七张纸，又看了梁秋雁做的三种标记。
“你们终于开始算缺的东西了。”
周野抬头：“裴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裴敬山没有立刻答。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拨开锁扣，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旧棉纸包了几层的小盒。
盒子不大，边角磨得发白。
他打开以后，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里面躺着一片发暗的薄银。
尺寸、厚薄、边缘那一道极细的加工痕，和桌上拓样几乎是同一种手艺。
梁秋雁先伸手，却没有碰，只俯下去看。
“哪来的？”
裴敬山看着周野。
“我手里很多年了。”
周野没有去看银片。
他只看裴敬山的脸。
“很多年，是几年？”
裴敬山停了一下。
“比认识你们早得多。”
桌上那七张纸，忽然都显得太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