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沒接話。
蕭 轉回頭來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很銳利。
“不過，明日你入宮，帶上我。”
平王挑了一下眉。
“我要去見我母妃一面。”蕭 壓低聲音。
“冷宮那邊，我有路子進去。
表叔只需把我帶進宮，剩下的，我自己來。”
平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放下茶盞。
“好。”
蕭 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站起身來，重新把風帽戴好，壓低帽檐。
他走到門邊，掀簾之前，忽然停了一下，偏過頭來看著平王。
“表叔。”
平王抬眼。
蕭 站在門簾的陰影里，半張臉被遮住，只露出一雙陰沉的眼楮。
“蕭珩欠我的，欠我母妃的，我都要拿回來。
表叔要爭的是那個位子，我要的是我母妃從冷宮里出來！
看著蕭珩死無葬身之地！
咱們各取所需，誰也礙不著誰。”
平王靠在椅背上，嘴角笑意更深。
“好，各取所需！”
蕭 沒再說話，掀簾出去。
第二日，平王再次入宮。
這回沒帶王妃和世子，只帶了幾個隨從。
進了宮門，他先去慈寧宮給太後請了安，陪著說了會兒話，便起身往御書房去。
太後拉著他的手不舍得放，嘴里念叨著早些回來，平王應下，笑著退出來。
御書房里，皇帝坐在案後。
他今日穿了一件明黃常服，可那衣裳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像是掛在衣架上。
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角往下耷著，說話的時候時不時咳兩聲，咳起來就拿帕子捂著嘴，半天緩不過勁來。
平王進了殿，行了大禮︰“臣弟參見陛下！”
皇帝擺了擺手，讓李德全搬了椅子來，賜了座。
“路上可還順當？”皇帝靠在椅背上，聲音有些啞。
“回陛下，一路順當，臣弟在封地接旨之後，便即刻啟程，不敢耽擱。”
平王坐在椅子上，微微欠著身子，面上那副溫和的笑端得恰到好處。
“臣弟在封地這些年，日夜念著母後和陛下，如今總算回來了，心里踏實。”
皇帝嗯了一聲，端起參茶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盞的時候，手微微發顫，茶盞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平王的目光在皇帝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母後身子不好，你多陪陪她。”皇帝慢慢道，“住的地方可還習慣？缺什麼跟內務府說。”
“一切都好，勞陛下費心。”平王欠身道，“臣弟看母後瘦了不少，心里實在難受。
這些日子臣弟多進宮陪母後說說話，興許母後心情好了，身子也能好起來。”
皇帝點了點頭，又咳了兩聲。
李德全趕緊上前遞帕子，皇帝接過來捂在嘴上，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平王坐在下首，看著皇帝這副模樣，面上那副溫和的笑沒變，可眼底的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想起十幾年前，先帝駕崩後，皇帝登上皇位，意氣風發。
十幾年過去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皇帝，如今也成了這副模樣。
“陛下。”平王忽然開口。
“臣弟在封地，尋了些滋補的藥材，都是南邊山里產的，雖不算名貴，可听說對咳疾有些好處。
臣弟讓人送進宮來，陛下若不嫌棄，可以試試。”
皇帝看了他一眼，慢慢點了點頭。
“你有心了。”
平王垂下眼，嘴角那三分笑深了深。
從御書房出來，平王站在廊下，春日的日頭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淡，是個好日子。
他站了一會兒，偏頭朝長史使了個眼色。
長史會意，退了下去。
平王帶著人往慈寧宮去，可隨行的隊伍里，少了一個侍衛。
蕭 低著頭，從御書房外頭的夾道溜了出來。
他對宮里的路熟得很，哪里拐彎，哪里換道，哪個門的侍衛什麼時候換班，他心里都有一本賬。
他貼著宮牆根走，避開了兩撥巡邏的侍衛，穿過一道夾道，繞過了慈寧宮西邊的角門。
往北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便看見一道灰撲撲的矮牆。
冷宮到了。
冷宮的門虛掩著，門口沒有侍衛。
蕭 伸手推開門，閃身進去。
里面是個不大的院子，荒草叢生，牆角的青磚上長滿了苔蘚。
正屋的門半開著，里頭光線昏暗，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縮在角落里。
蕭 快步走過去，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里很暗，只有窗縫里漏進來的一線光。
他看見牆角的稻草堆上坐著一個人，頭發散著，白了大半，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
身上穿著一件髒舊的衣裳，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她縮在牆角，嘴里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什麼。
蕭 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母妃。”他喊了一聲，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
那個縮在牆角的人猛地停住了念叨，抬起頭來。
她看著門口站著的蕭 ，看了好久，渾濁的眼楮慢慢睜大。
她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然後她扶著牆，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
“ 兒？”她的聲音細得像游絲，帶著哭腔。
蕭 再也忍不住，兩步沖過去，跪在她面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母妃！”
齊貴妃低下頭，看著跪在面前的人，伸出手，摸著他的臉。
她的手抖得厲害，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真的。
突然，齊貴妃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兒！”她抱著蕭 的頭，哭得整個人都在發顫。
“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我就知道！太好了，太好了！
只要你活著，我們就還有翻身之日！
你活著，母妃就還有指望！”
蕭 跪在地上，任由齊貴妃抱著他的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他頸窩里。
他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哭了好一會兒，齊貴妃才慢慢松了手。
她扶著牆坐下來，拉著蕭 的手不放，上上下下打量他。
“瘦了。”她抹了把眼淚，“瘦了好多，你在外頭，吃了不少苦吧？”
蕭 搖了搖頭。
齊貴妃目光變的冷厲︰“都怪蕭珩！ 兒，你一定要將蕭珩殺了！還有那個該死的沈雲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