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着沈云灼的手，攥得紧紧的。
“灼丫头啊，多亏你把他们送走了。
要不然，祯哥儿禧姐儿还有青梅要是落在那些人手里，那可就……”
她说不下去了，拿帕子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沈云灼站在她身边，看着满院的狼藉，伸手轻轻拍着顾老夫人的背。
“祖母，东西碎了可以再买，房子破了可以再修。”她声音不高，可稳稳的，“人在，就什么都在。”
顾老夫人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由张嬷嬷搀着，慢慢往后院去歇着了。
沈云灼站在正院里，看着满地的碎瓷和踩烂的衣裳，站了好一会儿，吩咐人收拾整理。
三日后，早朝。
朝堂上的人比平日少了一些。
殿中的气氛沉甸甸的，所有人都绷着脸，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今日精神倒比前几日好了些。
他靠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禀报。
萧珩先说了平王案的善后。
平王党羽一共查出了二十七人，六部九卿各衙门都有，已经全部停职收押。
然后，便说到了正题。
“平王萧琰，谋逆犯上，罪无可赦。”大理寺卿陈敬之出列，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折子。
“按律，当处以极刑。
太后周氏，身为国母，勾结逆子，谋害君上，罪当同论。”
殿中一片安静。
陈敬之这话说得明白，是要把平王和太后一起办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老臣便出列。
三朝老臣，卫衡，七十多岁了，胡须花白，可腰板还直着。
“陛下，臣以为不妥。”卫衡声音不高，可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平王谋逆，罪无可赦，这没错。
可太后毕竟是陛下的嫡母。
若将太后一并治罪，天下人会怎么说？
臣以为，当以仁慈为本。
平王可以贬为庶人，幽禁封地，永不许入京。
太后可以幽禁慈宁宫，削去尊号，保留性命。
这样，既全了陛下的孝名，也留了皇家的体面。”
他这话说完，殿中分成了两拨。
一拨附议卫衡，说当以仁慈为本，不可背上弑母的骂名。
另一拨则冷笑连连，说：太后都端毒药要毒死陛下了，还讲什么仁慈？留着她，就是留着一颗毒瘤。
两拨人越吵越凶。
卫衡那拨人搬出了孝道、人伦、祖宗家法。
另一拨搬出了国法、君威、以儆效尤。
两边引经据典，谁也不服谁。
皇帝靠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吵成一团，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萧珩。
萧珩垂着眼，神色不动，像是没听见那些争论。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官员出列。
他站在文官列中，位置不算靠前，可他一开口，声音清朗，压过了殿中的嘈杂。
“陛下，臣有话说。”
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清瘦，穿一件青色官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鹭鸶，是七品的文官。
他生得清俊，眉目疏朗，可眼底带着一层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他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萧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记得这个人，新科状元，谢文渊。
殿试的时候，此人的文章他就看过，写得极好，言之有物，不尚空谈。
当时父皇钦点他为状元，授了翰林院编修。
后来他查过此人的底细，寒门出身，祖上三代都是种田的，父亲早逝，母亲靠给人浆洗衣裳供他读书。
他在县学里苦读十年，一路考上来，从秀才到举人到进士，次次名列前茅。
是块实打实的硬料子。
“谢文渊，你说。”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谢文渊行了一礼，声音清朗：“陛下，臣以为，平王当诛，太后当幽。
但怎么诛，怎么幽，有讲究。”
殿中所有人都看着他。
谢文渊道：“平王谋逆，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可若明正典刑，难免有人会说陛下不容兄弟。
臣以为，可将平王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永不召回。”
一瞬间，众人哗然。
岭南是瘴疠之地，路途遥远，平王到了那里，活不活得下来，就看天意了。
这样，既全了陛下不杀兄弟的仁慈之名，也绝了后患。
谢文渊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太后，幽禁慈宁宫，削去尊号，保留太妃之名。
衣食供给一概照旧，可永不许出宫门一步。
这样，陛下全了孝道，天下人也挑不出错来。”
众人听此，又是议论纷纷。
太后成了太妃，手里没了权柄，宫里宫外，再没人会听她的。
留她一条命，比杀了她，更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胆寒。
殿中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卫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没说出来。
另一边的人虽然觉得不够解恨，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子确实挑不出大毛病。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萧珩，萧珩垂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谢文渊。”皇帝开口，“你这个法子，朕准了。”
……
顾府收拾了三日，总算恢复了七八成。
碎了的瓷器换了新的，踩烂的衣裳扔的扔、补的补，摇床修好了重新铺上小褥子，布老虎又买了一只，比原来那只还大一圈。
院子里的海棠树也歪了，张嬷嬷让人拿竹竿撑起来，浇了水，看着精神了些。
门口的石狮子也扶正了，大门重新刷了漆，虽说跟原来的颜色差了点，可乍一看也看不出来。
这天一早，沈云灼刚起来梳完头，就听梅霜一脸欢喜的来禀报。
“少夫人，小公子和小小姐回来了～”
沈云灼听此，起身便往外走。
到了大门口，便看到慕青璃跳下车，回身从车里抱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韩修远从另一边车门下来，手里也抱着一个。
沈云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慕青璃把襁褓递过来，掀开一角，露出祯哥儿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孩子正睡着，小嘴微微嘟着，鼻翼轻轻翕动，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云灼伸手接过来，搂在怀里，低头在祯哥儿额角碰了一下。
孩子被弄醒了，睁开眼，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响又委屈，像是在外头受了天大的欺负，终于见着娘亲了。
沈云灼赶紧把他抱紧了，轻轻拍着后背，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娘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