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恢復，眼前依舊是熟悉的地宮。
唯獨不太一樣的是，沈焚天不見了，慕青、陳守一也不見了。
整座地宮除了白彥之外，就只有站在她面前不遠處的另一個人。
白發，兩只貓耳，肩扛大錘，身披龍甲。
赫然是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白彥！
白彥的動作僵了僵。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負岳，又抬頭看了看對面那柄一模一樣的負岳。連錘面上被雷劫烤出來的那幾道焦灼痕跡，都絲毫不差。
短暫的驚愕過後，白彥歪了歪頭，出聲問道︰“你是我的心魔？”
對面的白彥卻同樣歪了歪頭，翻了個白眼︰“你怎麼不說你是我的心魔？”
白彥手中，負岳豎起︰“我是不是本體我自己心里還沒逼數嗎？”
對面的白彥同樣擺出了戰斗的姿態︰“同樣的話送給你，小心魔！”
話不投機。
下一刻，兩柄大錘轟然對撞到了一起，勁風呼嘯！
沉重的金屬踫撞聲在空曠的地宮中炸響，一股奇異的震蕩忽然撞入體內，使得後續的動作竟然沒能接上，兩人同時後退了半步——震蕩特性竟然也在對方的錘子上生效了，並且力道一模一樣。
白彥腳下碎石崩裂，一個旋身，負岳橫掃。旋風錘五段連擊撕開空氣，帶著月光石的濺射光暈呼嘯而出。
對面的“白彥”幾乎在同一個呼吸間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動作。
兩道旋風錘正面相撞。
相撞的一瞬間，技能再次被震蕩打斷，力道彼此抵消，震波向四面八方擴散，腳下的白玉石板碎了一地。
白彥眯了眯眼，忽然變招。負岳上撩，超重擊一段！
錘頭攜裹著龍甲重力控制帶來的雙倍慣性，由下至上，直奔對方的下頜。
但對面那個“自己”的反應快得離譜——不，不是快，是完全同步。她也在做超重擊，同樣的角度，同樣的力道，同樣的時機。
兩柄巨錘在半空中迎面撞上，上撩擊的力道再次互相抵消，誰都沒能把對方擊飛。震蕩砸入身體，後續動作胎死腹中。
白彥的手臂被反震得酸麻，但龍甲的反震消除特性及時吸收了這股力量，附加在下一次攻擊上。然而對方也是一樣，絲毫不差。
又是數十個回合，白彥試過了自創的旋風閃，血脈里的燼燃，甚至剛到手的紫霄命劫。
不管翻出什麼底牌，對方都能掏出一模一樣的底牌和她對轟，宛若復制粘貼。
實話說，到現在，白彥才終于體會到了作為自己的對手有多惡心人。硬踫硬的對沖之下，震蕩讓她甚至沒辦法做完一整套攻擊的動作，層出不窮的控制各種罰站，偏生還不敢輕易挨對面一下，不然就是個當場重傷的結果。
白彥抹了把臉上的灰，咬了咬後槽牙。
能力完全一致，數值完全一致，甚至戰斗習慣和臨場判斷都完全一致——畢竟都是她自己。
這麼打下去，最好的結果，一死一殘。最差的結果，雙雙躺平。
誰能這麼痛快地戰勝完全相同的自己呢？
除非在決斗中有了什麼突破。但那種關鍵時刻爆種的主角劇情，白彥向來不抱奢望。她又不是少年漫的男主角，喊兩句燃一點的台詞就能原地暴漲戰斗力。
又是一記相同的重擊，兩柄巨錘在空中踫撞，錘面貼著錘面僵在了一起。
容顏相同的貓耳少女，隔著錘柄彼此對視。
這種感覺確實奇特，看見自己用熟悉的表情看著自己，活脫脫就是在照一面會動的鏡子。連呼吸的節奏都是同步的。
僵持了兩秒，對面的“白彥”忽然開口︰“你也是從心魔劫里見到我的？”
白彥一挑眉。
“地宮？”
“沈焚天？”
“丹道九劫？”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全是疑問句，聲調都一樣，但卻不約而同地松開了錘柄上較勁的力道。
“那咱們還打個錘子。”白彥長出了一口氣，將負岳從對方的錘面上撤開。
“白彥”同樣將負岳戳在了地上，錘柄一靠，整個人松懈下來︰“如果我們都是真的呢？”
“平行世界……？或者是命運分支？時間線？”
“那誰知道了……”
這種同自己交流的感覺，異常的怪異，卻也異常的舒服。無論你想說什麼，對方都知道你的意思，並且明白你後面要接的話。有時候一個字還沒出口，對面已經在點頭了。
白彥越看越覺得，站在自己對面的並不是什麼自己的心魔。
沒有扭曲的惡意，沒有放大的恐懼，沒有被具象化的弱點。
就是她自己。不多不少，原原本本。
不一會兒，兩柄負岳被放在一旁，兩個一模一樣的貓耳少女並肩盤腿坐在地宮的廢墟里，用相同的姿勢托著下巴。
貓耳朵還炸著毛呢，在兩顆腦袋上豎成了四朵毛球，對稱得像裝飾品。
“我感覺，這心魔劫可能是什麼我們沒有想到的坑。最起碼，不是什麼破除心魔那麼簡單的字面意思。”白彥若有所思。
“白彥”同樣點頭︰“想一起去了。這副本里，物理上的滅殺反倒是都在可處理範圍，但攻心的手段是一個比一個惡心人。”
“如果我們干脆就是同一個人，不想一起去了才怪了。”白彥翻了個白眼。
“那你感覺，這一劫的破除方法到底是什麼？我覺得，應該不是單純的消滅對方。看現在的情況，我所有的手段，不管是如何獲得的，你都一比一的復刻了。這麼下去，即使真的能戰勝自己，估計也是大殘的結果，說不準還是個雙死。”
“拜托，是你復刻了我的手段好嘛！”“白彥”表現得不太樂意。
“行行行，都一個意思……總之，你現在怎麼想？”
“白彥”托著下巴，半晌喃喃道︰“我總覺得，什麼都不做才是對的。無論做什麼，可能都是正合了心魔劫的下懷。”
白彥同樣點了點頭︰“我也這麼覺得。這個劫數總不會一直不結束吧。就這麼待到時間耗盡，是最佳的方案。如果這個空間的時間是相對靜止的，那就算咱們倒霉了。”
“行，我覺得行。正好被狂轟濫炸了這麼久，累都累死了，有這機會，不多歇會兒簡直天理難容。”
光速達成共識。
兩個白彥一左一右地靠著負岳的錘柄坐著，往嘴里炫著丹藥，補充著被前八劫折騰到見底的狀態。貓耳朵上的毛也慢慢順了下來，從刺蝟恢復成了正常的絨毛狀態。
芙盧姆不知什麼時候也冒了出來——兩只一模一樣的小豬，趴在兩個一模一樣的主人腿上，翻著一模一樣的白眼。
這畫面，詭異到了極點，又和諧到了極點。
也是在兩人完全放下了爭勝的心思，徹底放松下來的那一刻——
四周的景象開始變化。
石壁、穹頂、碎石、熔岩殘跡，一切實體的輪廓都變得模糊，像被水沖淡的墨漬，一層層溶解、淡化、消散。
白彥眨了眨眼。
一個恍惚，她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最初的地宮，真正的地宮。
空氣里還殘留著前八劫留下的焦灼味、寒氣和鐵銹味，混在一起說不上來有多難聞。腳下到處都是碎石和裂縫，岩漿早就凝固成了黑色的疙瘩。
而野道士和慕青，就在自己身側兩三步遠的位置，雙目緊閉。
白彥轉頭看向他們的同時，兩人也在緩緩睜開眼楮。
慕青的呼吸比平常粗重了不少，身上有十數道傷口，握著溫迪戈的手還在微微用力，像是剛從一場搏殺中脫身。
野道士就更慘了，一個眼眶青紫，腫得老高，儼然半個熊貓眼。
三人彼此對視。白彥張了張嘴，剛想問一句“你們在里面遇到了什麼”——
變故突生。
慕青的身體猛地一僵。
又是十數條刀口憑空出現在她的身上。切口齊整鋒利，深可見骨，鮮血瞬間浸透了她半邊衣袍。
那些傷口的形狀、角度、深淺，與溫迪戈的刀鋒別無二致。
慕青悶哼一聲，整個人朝前踉蹌了幾步，險些單膝跪倒。她撐著刀柄穩住身形，脖頸一側也多出了一條淺淺的、但位置極其致命的傷口——再深半分，就是頸動脈。
而野道士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慘叫，雙手捂著眼楮彎下了腰。再直起身的時候，眼淚汪汪的，兩只眼眶全成了青紫的熊貓妝——左眼比剛才更腫了，跟被人拿拳頭結結實實招呼了好幾下一樣。
“不是……怎麼回事？”白彥一整個沒摸到頭腦，“你倆這是……”
慕青緩了口氣，輕輕抬手，指尖觸踫到自己頸側那條淺淺的傷口。
血珠從指縫間滲出，她低頭看了一眼，眸中的情緒幾經變換，最終歸于平靜。
“原來如此。”
“什麼如此？慕青姐，你明白什麼了？”
慕青指了指自己頸側的刀痕︰“方才……我們遇到的不是什麼心魔。雖然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但那……就是我們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十幾道刀口上，語氣很輕——
“這些傷口，是我在另一個我身上留下的。我對她做的一切，此刻都原封不動地降臨在了自己身上。”
白彥的瞳孔倏地收縮。
慕青長長吐了口氣︰“還算幸運。我與另一個我，打了個半斤八兩。只是我運氣好一些，額外觸發了兩次偷取屬性的效果，最後憑借微弱優勢險勝。另一個我也算干脆，在我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後，就直接認了輸，然後我就回來了。”
她頓了頓，握著刀柄的手攥得發白。
“若是我當時選擇了下殺手……”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條頸側的刀痕已經替她說完了一切——那一刀若是真砍下去，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她自己。
野道士更是直呼僥幸，聲音因為兩個青腫的眼眶顯得甕聲甕氣的︰“我那邊更離譜，兩個我誰都打不過誰，空不出手操縱血丹，攻擊手段約等于沒有，到最後就是在純拿拳頭互毆……打了不知道多少拳，兩邊都沒力氣了，就都躺了。”
好家伙，兩個毫無攻擊力的野道士，根本鬧不出人命！
白彥看看慕青身上的刀傷，再看看野道士的兩只熊貓眼，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這特麼，這麼陰啊！”
這第九劫的設計堪稱比前面八劫加在一起都惡毒。它把“你”劈成兩半扔進同一個局里，讓你和自己殊死搏斗。打贏了？恭喜，你贏得的每一道傷口都會刻在你自己身上。打輸了？那更不用說。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放棄爭勝之心。屆時，心魔劫自解。
而這個選擇，在生死搏殺的壓力下、在面對一個跟你實力完全相同的敵人時——有幾個人能做到？
白彥慶幸的同時，也忍不住心有余悸。
還好自己，和另一個自己，都足夠聰明，也都足夠“懶”。
但凡腦子軸一點，但凡爭強好勝一點，但凡有一方不願意坐下來聊，高低是個半死不活。
“原來……竟是這樣嗎。”
一聲長嘆。
三人齊齊回首。
這聲嘆息來自沈焚天。
老者依舊維持著盤膝的姿態，依舊坐在那個位置。白發散亂，面容上那九道玄奧的丹紋暗淡了大半，像是褪色的墨跡。
而他身邊——
那座長燃不息的火焰丹爐，已經熄滅了。
（今日加更！小副本終于也進入終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