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恆頓了頓，身體又往前傾了一些，語氣里帶著點循循善誘的味道︰你看，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請你到窗口看一眼，我給你準備了一個小驚喜。看完之後，你要是還是沒興趣，那我不強求。
沈冰卿終于抬起頭來。
她看著周子恆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心里其實清楚得很，他說的小驚喜多半又是那套送花送禮的老把戲。可城南那塊地的事確實卡得她難受，她跑了三個部門遞了五次材料，每一次都被以各種理由打回來。如果有人能在中間搭個橋，這事能快很多。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
周子恆嘴角的笑容重新浮了上來。他也站起來，走到沈冰卿旁邊，朝窗外努了努下巴︰你看，我給你準備了一萬朵——
他的話戛然而止。
樓下公司正門口的廣場上，什麼都沒有。
準確地說，不是什麼都沒有，是有一大片碎花瓣。紅的、白的、粉的、香檳色的，散了一地，鋪得亂七八糟，像誰在門口打翻了一個巨大的顏料桶。那些原本扎得整整齊齊、堆成小山的一束束玫瑰，此刻全都癱在地上，花枝斷裂，花瓣零落，有幾束被踢到了馬路牙子邊上，可憐巴巴地歪著。
周子恆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他的目光在空蕩蕩的廣場上掃了一遍又一遍，試圖找到哪怕一小塊完好無損的花束。可沒有。一根完整的都沒有。全碎了。全爛了。全他媽被人踩成了泥。
周子恆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紫，最後定格在一張扭曲的、布滿青筋的臉上。他猛地轉過身，拳頭砸在窗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誰！誰干的！
沈冰卿站在他旁邊，看著樓下那滿地殘紅，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她迅速把這個弧度壓了下去，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可心里那塊壓了好幾天的石頭，忽然就松了一大半。她本來還在頭疼怎麼拒絕周子恆——直接拒絕吧，地皮的事就更沒指望了。答應吧，那就等于給了周子恆可乘之機，以他的性格，給三分顏色就能開染坊。現在好了，花沒了，驚喜變驚嚇，周子恆的心思全被引到了誰砸的花上面，她反倒不用尷尬了。
周子恆站在窗邊喘了好幾下，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聲音里壓著火山爆發前的低吼︰樓下怎麼回事？我的花呢？誰砸的？給我查！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周子恆的臉色又黑了幾分。他掛了電話，轉頭看向沈冰卿，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眾扇了耳光的羞惱和憤怒。
冰卿，這事跟你沒關系。我現在下去，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動我周子恆的東西。他整了整領帶，大步朝門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的急促聲響。
門的一聲關上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沈冰卿站在窗邊，低頭看著樓下那一片狼藉的花瓣，心里那股暗爽的勁兒還沒過去，忽然一個念頭竄了上來——能在這時候砸周子恆花的人，多半是公司的員工。保安、前台、保潔，任何一個都有可能。可不管是誰，只要被周子恆抓住了，以他那副睚眥必報的性子，絕對輕饒不了。
沈冰卿的臉色變了。
她轉身快步走回辦公桌，拿起手機，然後又放下。她合上筆記本電腦，拉開抽屜拿了車鑰匙，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拉開門就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聲音急促而清脆。
她得下去看看。不管是誰砸的花，這事發生在霽華集團門口，她就不能不管。
電梯下行的時候，沈冰卿盯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心里那股隱隱的擔憂越來越重。
周子恆剛才那個表情，不像只是發火，更像是要殺人。
……
樓下，譚傲天與趙大川已經將周子恆用來表白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全部砸得稀碎。
滿地狼藉。紅的白的粉的香檳色的花瓣鋪了一地，踩上去軟塌塌的，像走在一條被打翻的彩虹上。
趙大川叉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領口上洇開一片深色的印子。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花瓣碎屑的皮鞋，又抬頭看了看旁邊氣定神閑的譚傲天，苦著臉說︰傲天哥，我他媽現在才知道，砸花也是個體力活。我腿都軟了。
譚傲天雙手插兜，靠在旁邊的路燈桿上，嘴角掛著笑︰你這才踢了多大會兒就軟了？平時讓你多跑兩步你嫌累，現在知道了吧。身體素質不行，回頭跟我練練。
趙大川翻了個白眼︰跟你練？我嫌命長。
兩人正說著話，一個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從辦公樓大堂方向傳過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又快又重，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怒氣。
譚傲天偏頭看了一眼，嘴角那點笑意沒散，反而深了幾分。
周子恆從大門里沖了出來。他步子邁得很大，西裝下擺被風帶起來，領帶歪到了一邊，頭發也不像剛才那麼整齊了。他沖到那堆碎花瓣前面，猛地剎住腳步，低頭看著滿地殘紅，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原地。
三秒鐘的沉默。然後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現場，最終鎖在譚傲天臉上。
譚傲天！周子恆的聲音又尖又厲，像一把被人用力劃過的鐵皮，是你！是你砸的！
趙大川被這一聲吼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踩到身後一束還沒完全散開的白玫瑰。他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譚傲天依然靠在路燈桿上，姿勢都沒換。他看著周子恆那張扭曲到變形的臉，慢悠悠地開口︰大川，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我覺得挺對的。
趙大川愣住︰啊？我、我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