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府复诊的日子,正是今日。
贾琮辰正出门,青儿捧着药箱随车。六日前容生堂记写出的那张帖子,卫府隔天就回了话,回得极客气:老夫人恭候先生。
出门前他在铺子里交代了两件事:总账旬末照旧核,苏州再来的信,先压在樟木匣里等他回来拆。常老头儿应了,又多嘴一句:“三爷,卫府那头的日子,眼瞅着逼到端午了。”
“逼到端午,才有人肯说实话。”贾琮上了车,“柜上照看着,我晌午就回。”
车里他把卫府这盘账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初八头一回进卫府,诊的是老夫人的晕,看的是卫家的底;到如今,三剂药见了功,巷子里”求冲喜”的话头也传开了,卫家的门槛他算踩熟了。今日这一趟,脉要复诊,人要头一回正眼看——卫若兰其人,是狼是人,验过了,才定这局怎么收。
车到卫府,门房老远迎出来,比上回又恭敬了三分。厅上茶是头茬的六安,卫老夫人坐在上首,气色与初八那日已大不同。
诊脉。三指搭上去,脉弦滑去了大半,濡缓之象渐退;再看舌苔,白厚腻转成了薄白;问头面,清亮多了,耳也不鸣了。脉案往好里走,比贾琮起先估的还快半分。
“晨起还晕么?”
“十成里去了七八成。”卫老夫人道,“如今起身穿衣,不用扶着人了。先生三剂药,比太医院半年的温燥方子管用。”
“晕是痰湿上扰,痰化了,清窍自然亮堂。”贾琮收了手,“原方再进三剂,泽泻减半,添一味山药。往后晨起一盏姜枣茶,温温地养。”
卫老夫人连声应下,叫封双倍的诊金。贾琮只收了三剂的药钱,多的推了回去。
“先生这是看不起卫家?”
“是看得起。”贾琮道,“医家收银钱,收的是药钱。老夫人这病往后再不犯了,才是医家的体面。”
老夫人捏着念珠看了他半晌,叹了句:“荣府出来的哥儿,说话就是不一样。”
这声叹里有七分是真心。贾琮听得出来。寡母守着独苗过日子的家,人情的冷暖见得最多,也最认得谁是真心实意。这一声叹记下了,往后卫家开口那天,这一声叹就是引子。
茶过两巡,老夫人的话绕上来了:“先生是荣府出来的。云姑娘的庚帖,在贵府老太太手边压了一个月的。老身想着,端午是个好日子,一年就这一回。孩子们都不小了,夜长了,梦多。”
贾琮捧着茶,不接这话:“老夫人,婚姻大事,自有史太君和两家尊长做主。我是大夫,只管把脉案上的话说给您听。”
“什么话?”
“等会儿说。”他放下茶盏,“先给卫爷瞧瞧。”
卫老夫人看他神色,知趣地没再往下绕,只转头吩咐下人:“去请哥儿过来。”又回过脸来笑,“这孩子,这几日成天价说,要当面谢先生。”
卫若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快。将门的架子,肩背笔直,人未到先拱手。只是这一拱手,胸口起伏了一下才平。
“先生。”他在下首坐了,目光很亮,“家母这一个月,晨起不喊晕了。卫家欠先生一笔。”
“医家的本职,谈不上欠。”贾琮给他诊脉。脉细而促,指下虚浮,一息间快一阵慢一阵,肺气亏的旧根还在深处沉着。又看他指甲,色淡;看他唇色,淡里透青,是久虚之象。
“卫爷这喘,这几日如何?”
“说兵书说得久了,就有些接不上。”卫若兰答得坦荡,“夜里也要咳两阵。别的都好。”
“夜里咳,是卧则气逆。”贾琮道,“枕要垫高半寸,睡前热水烫脚,烫到后背见一层潮汗。药还是温化那一套,忌猛补,猛补就上火,火一动,喘更凶。”
厅上说起北边边防。起先是贾琮问了一句京营的操练,卫若兰答了;答着答着,说到骑兵斥候的章法,说到烽燧怎么设、粮道怎么护,他眼睛里有光,一路一路,布置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地方他亲自去过。
“卫爷想去边营?”
“想。”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随即又笑笑,“也只是想。这副身子,上马跑不了二十里。”
这一笑,比叹气还沉。贾琮看在眼里:将门独苗,一身韬略,一腔心气,全锁在这副纸糊的身子里。
说到兴头上,他咳了两声,停下来缓了缓,自己先笑了:“先生说忌操劳,我这毛病,一说话就忘。”
贾琮听着,心里那份脉案却越写越明白:十岁落水伤的肺气,亏了许多年,亏到骨头里。这样的人,说起兵法来是条龙,喘起来,半边身子都是沉的。
这样一个人,若没这场病,配园子里那位爱骑马的云姑娘,原是桩佳偶。如今将门的架子还在,底子是纸糊的。
遗憾不在这人不好,正在这人太好,又好得这样薄。
他又细看了卫若兰的气色。眉眼清朗,谈吐磊落,说到家道艰难处不遮掩,说到母亲的药,起身亲自去催过两回。厅上伺候的婆子失手碰了茶盏,他也只摆摆手说不妨。
贾琮心里落了实底:此人可交。若换个年月,这样一门亲,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偏偏夹在中间的是一场病,病不在人,病在命。
贾琮等他一段话落了,才把医家话放出来,放得很轻:“卫爷这喘,最忌两样:操劳,大喜。气血浮在面上的时候,看着是精神,底下是空的。”
他顿了顿:“外头巷子里说,卫家求亲求的是冲喜。医家眼里,冲喜冲得好是喜,冲不好,是添病。”
卫老夫人的脸色一沉,手里的念珠停了。
厅上静了一瞬。卫若兰先开了口,声音还是平的:“先生说的是实话。我这身子,我自己有数。”
贾琮没再往下说。话落到这里,够了;多一字,就是逼人。他把话头收回来,只说医嘱:老夫人的药吃完这三剂就停,往后食养;卫爷的喘,端午前后最要当心,一应张罗的事,能推就推。
卫老夫人一一应了,应得很慢,句句都在心里过的样子。
告辞出来,卫老夫人送过厅门就回了。卫若兰一路送到二门。
到了二门,他忽然站住,左右看了一眼,低声开口:
“先生是荣国府的人。史家那位姑娘,她……愿意么?”
贾琮抬眼。那双眉宇英气的眼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他答得不快:“卫爷,这话该问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卫若兰拱手,“我只问先生这一句。”
他拱完手,在门口又站了一息,像还有话,到底没说,转身进去了。背影还是笔直的,只是那口喘,隔着几步路都听得见。
车出卫府,青儿在车外头小声问:“爷,卫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心里过不去。”贾琮靠着车壁,闭了闭眼。棋下到今日,最难的一步对方自己要走过来了:不点破,不揭发,等卫家自己把那个”怕”说出口。急的是他们,不是他。
“爷怎么知道他们会自己开口?”
“因为开口的代价,他们担不起第二回。”贾琮道,“瞒着,婚事成了,往后出了事,卫家要背一世的名声;自己开口缓,是体面。老夫人是明白人,只是一时叫’冲喜’两个字迷了眼。等迷障散了,她比谁都算得清。”
他又想起紫菱洲。妹妹那头靠医案盾挡着,湘云这头没有盾,只能现造。如今盾也有了样子:卫若兰自己问出的那句”愿意么”,就是盾的头一块铁。
回府已是掌灯。他在小院灯下把今日这一场过了三遍,提笔在纸上写:卫府,退意未生,胆气已寒。
写完,又翻开药历,记下今日两案:“卫老夫人,晕疾大愈,原方加减;卫若兰,肺气久亏,忌操劳大喜。”记到”大喜”两个字,笔停了停。这两个字,如今是卫家上下的念想,也恰恰是卫若兰病根上最碰不得的东西。医案摆在这里,早晚有一天,它自己会替他说话。
吹灯前,他在纸角添了一行小字:端午,还剩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