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里的黄铜齿轮，仔细看，有机器加工的痕迹。最重要的是钟面的罗马数字字体，不符合十八世纪的特征。”
丹尼有些意外：“所以这不是真古董？”
伊戈尔微笑着将座钟放回原位：“在我看来，所有东西都是‘真’的，只是它们的年代不同。”
“关键在于，你是否喜欢它背后的故事。这座钟来自新奥尔良的一座老宅，在卡特里娜飓风之后流入了市场。”
“你很诚实。”丹尼对伊戈尔的感观增加了些许，“很多商人可能会坚持说这是路易十六时期的真品。”
“短期看，那样能多赚一些钱。但长期看，会毁掉我的声誉。”伊戈尔推了推眼镜，“我做这行四十年了，靠的不是谎言，是眼光。”
丹尼看了一眼座钟的价格标签：$1200。一个制作精良的十九世纪仿品，这个价格不算离谱。
他转到亚洲艺术品区，在一具日本武士盔甲前停下。
伊戈尔也跟了过来，主动介绍道：“这是战国时代的复制品，大概是明治时期为了出口制作的。真品或许在博物馆或者某个富豪的收藏室里。”
丹尼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容不迫的老人：“你做这行这么久，收到过最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年轻人，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伊戈尔的眼睛在金丝眼镜后微微眯起，“不过，我还是能够告诉你。”
“曾经有一个埃及的圣甲虫护身符。卖家信誓旦旦地说是从图坦卡蒙的墓里出来的。我却没有买。”
“为什么呢？”丹尼有些好奇。
“年轻人，你要知道，真正的那种东西……是不会出现在布鲁克林的古董店里的。”
丹尼笑了：“那最值钱的呢？”
伊戈尔的表情变得骄傲起来：“一幅小尺寸的雷诺阿素描。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运气好而已。”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丹尼一边听着，一边用“闻香术”扫描着整个店铺。
这里的气味很“干净”，没有他在市场上闻到的那种薰衣草和机油的混合味。看来伊戈尔这里的东西来路都还可以。
丹尼的目光落在了最深处的那个玻璃柜台上，柜台里陈列着一些银器。
几个维多利亚风格的银质相框，一套六把的银质餐刀，还有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
这些银器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有细微的使用痕迹，证明是老物件。
但是它们都不是成套的，全是零散的单件。
丹尼走到柜台前，指着那个银质烟盒：“这个可以看看吗？”
伊戈尔从容地打开柜台，将烟盒取了出来，递给丹尼。
“爱德华七世时期的作品。”他介绍道，“你看这里，有伦敦银匠协会的标记，还有年份标记。925纯银。”
烟盒入手微沉，做工非常精细，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怎么卖？”丹尼问道。
“$850。”伊戈尔说，“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附带一份鉴定证书。”
“证书能证明它的来源吗？”丹尼盯着他的眼睛。
“证书只能证明它的年代和材质。”伊戈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至于来源……这些小东西通常来自遗产拍卖会，或者是一些家庭拿出来散卖的。我不会问太多，只要它不是明显被盗的物品。”
这个回答非常狡猾。
“不问来路”是古董行业的潜规则，他既撇清了自己的责任，又向丹尼这种“内行”暗示了自己有渠道拿到各种货。
丹尼心里有了数。这个伊戈尔也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玩古董的都会有些手段。
丹尼将烟盒还给了伊戈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东西是好东西，就是价格稍微超了点我的预算。”
伊戈尔也不纠缠，从容地将烟盒收回玻璃柜台，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件精品会卖不出去。
丹尼没有立刻离开，又在店里慢悠悠地逛了一圈，目光从褪色的油画移到缺了角的瓷器上。
最后，在一个摆满了零碎杂物的小托盘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二十世纪初德国产的黄铜打火机，外壳已经有了些许氧化的痕迹，沉淀出一种温润的暗金色。
“这个能看看吗？”
伊戈尔点点头，示意他自便。
丹尼将打火机托在掌心，入手微沉，能感受到那个年代德国工业的扎实质感。
他熟练地拨动了一下齿轮，只听“咔”的一声清响，火石迸发出一星火花，却没能点燃。
他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咔哒！”
这一次，一簇小小的火苗从防风罩里蹿了出来，在有些昏暗的古董店里静静跳动。
“嘿，它还能用。”丹尼的语气里透出一种发现宝贝的惊喜。
“当然，一战前的工艺，比我们俩年纪都大，身子骨还硬朗着呢。”伊戈尔走了过来，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当时很流行的款式，不少绅士都喜欢在口袋里放一个。230美元。”
丹尼把玩着打火机，感受着那份来自上个世纪的温度，他指着外壳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凹痕，半开玩笑地说道。
“老先生，岁月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可不止一点半点啊。”
他抬起头，迎上伊戈尔的目光：“200美元，我带走它，就当是今天和您交个朋友。”
伊戈尔看着丹尼，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澈，不像个胡搅蛮缠的菜鸟，出价也算公道。
他沉默了两秒，随即笑了起来：“你很会买东西，年轻人。好吧，成交。”
这句“会买东西”，是古董行里一种含蓄的夸奖。
交易很顺利。在伊戈尔用牛皮纸小心翼翼地包好打火机时，丹尼开口说道。
“我很喜欢您店里的东西，以后免不了要常来您这看看。能留个联系方式吗？万一您收到什么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也好通知我一声。”
伊戈尔没有丝毫犹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印着烫金字体的名片递了过去：“随时欢迎。”
丹尼接过名片，将包好的打火机揣进口袋，微笑道别。
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丹尼摸了摸口袋里那个黄铜打火机的轮廓。
第一块敲门砖，已经稳稳地放下了。
接下来，就需要时间慢慢沉淀，等到合适的时机，将艾维娜制定的计划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