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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医天师- 第1章 下山-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1章 下山
    青玄山下了一夜雨。

    雨不大,却磨人。

    细细密密,像有人拿一把旧刷子,一遍一遍刷着山石、树叶、屋檐,也刷着人的心。

    天刚蒙蒙亮,山雾就从谷底爬了上来。

    先是薄薄一层,贴着草尖走。

    接着越滚越厚,把半山腰那条青石小路全吞了。

    远远看去,青玄观像是被泡在一碗白粥里,只露出几片黑瓦,几根枯松,还有门前那盏快要熄掉的灯。

    灯火发黄。

    风一吹,就晃。

    像个病人,喘一口,停一口。

    杨复初蹲在药庐门口,手里拿着蒲扇,正在给小泥炉扇火。

    炉子上煎着药。

    药罐咕嘟咕嘟冒泡,苦味混着雨后泥土味,钻进鼻子里,浓得让人舌根发涩。

    他二十二岁。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双修长干净的手。

    那双手很好看。

    骨节分明,指尖稳定。

    只是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那是多年捻针、采药、研药留下的痕迹。

    山中老仆阿福站在旁边,腰背微弯,头发花白。

    他看着药罐,忍不住低声道:

    “小少爷,这药……还能有用吗?”

    杨复初扇火的手顿了一下。

    火星在炉膛里轻轻一跳。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有用。”

    阿福看着他。

    杨复初又补了一句:

    “能让老头子少疼一会儿。”

    阿福眼眶一红,赶紧低下头。

    少疼一会儿。

    不是能治。

    不是能活。

    只是少疼一会儿。

    这几个字,像钝刀子一样,一点一点割着人的心。

    青玄观里谁不知道?

    玄清子快不行了。

    那个嘴毒、抠门、爱喝酒、爱骂人、还总说自己能再活五十年的老道士,真的快不行了。

    三个月前,他还追着杨复初满山跑。

    因为杨复初偷喝了他藏在井底的药酒。

    一个月前,他还在院里劈柴,劈完还嫌杨复初动作慢。

    十天前,他还能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边晒边骂村里王屠户卖的猪肉注水。

    可今天。

    他连坐起来都费劲。

    人的命,真是薄啊。

    薄得像窗户纸。

    风一吹,就破。

    杨复初把火压小,端起药罐,将黑褐色的药汁倒进碗里。

    药汁很苦。

    苦气冲上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阿福伸手想接。

    “小少爷,我来吧。”

    杨复初摇头。

    “我送。”

    他端着药碗,穿过院子。

    院子里很旧。

    青石板缝里长满青苔。

    墙角晾着一排草药,已经被潮气润软。

    东边鸡棚里,那只老公鸡缩着脖子,一声不叫。

    往常这个时候,它早该扯着嗓子打鸣了。

    今天连它都安静。

    像知道这座山上,要少一个人。

    杨复初走到正房门口,停了一下。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很轻。

    却像破风箱。

    咳一下,胸腔里就带出一股空响。

    杨复初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

    窗纸旧了,雨水打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水痕。

    屋角烧着一盆炭,炭火不旺,只剩几颗红点。

    玄清子躺在床上。

    他瘦得厉害。

    以前那张总爱骂人的脸,如今塌下去一半,颧骨高高撑着皮。胡子乱糟糟,头发散着,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

    怎么看,都只是个快死的老头。

    哪里还有半点山中神医的样子?

    可他的眼睛还亮。

    亮得吓人。

    像一盏灯,油快熬干了,火却还硬撑着不灭。

    杨复初走过去,把药碗放在床边。

    “喝药。”

    玄清子斜眼看他。

    “苦吗?”

    杨复初面无表情。

    “不苦。”

    玄清子冷笑。

    “你小子从小撒谎就眼皮不跳。”

    杨复初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知道苦还问?”

    玄清子没张嘴。

    他盯着杨复初看了很久,忽然说:

    “别熬了。”

    杨复初手一僵。

    药勺里的药汁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棉被上,像几滴干掉的血。

    他低声道:

    “你想喝酒?”

    玄清子喘了口气。

    “不喝药了。”

    杨复初皱眉。

    “病人不喝药,医生很没面子。”

    玄清子嗤笑。

    “你是医生?”

    “我不是?”

    “你只会治病。”

    杨复初抬眼看他。

    玄清子慢慢道:

    “还不算医生。”

    这话一出,屋里像忽然冷了。

    杨复初把药碗放回桌上。

    碗底碰到木桌,发出轻轻一声响。

    “老头子,你今天是病糊涂了?”

    玄清子看着他。

    “你不服?”

    “我为什么要服?”

    杨复初的声音一下重了。

    “青玄山方圆百里,谁家有病不是找我?”

    “老刘头中风,是我三针扎醒的。”

    “王婶难产,是我半夜跑十里山路救回来的。”

    “村长儿子摔断腿,是我给他接的骨。”

    “去年山洪,山下二十多个发热的灾民,是我一夜没睡熬药救下来的!”

    他说着说着,胸口起伏起来。

    “你现在说我不算医生?”

    “那什么才算?”

    玄清子听完,没生气。

    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疲惫。

    “急了?”

    杨复初别过脸。

    “不跟快死的人吵。”

    玄清子咳了两声。

    阿福听见动静,想进来。

    玄清子却抬了抬手。

    “不用。”

    阿福停在门外,红着眼退了回去。

    屋里只剩师徒二人。

    雨声打在屋檐上。

    滴答。

    滴答。

    像有人在数时间。

    玄清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复初,你医术不错。”

    杨复初没说话。

    玄清子继续道:

    “玄医九针,你已尽得前六针。”

    “第一针定心,能稳心脉。”

    “第二针破邪,能驱病气。”

    “第三针续命,能吊将死之人一口气。”

    “第四针回阳,第五针镇魂,第六针断厄。”

    “这六针,放到山下,已经够你横着走。”

    杨复初转头看他。

    眼里有些不甘,也有些疑惑。

    玄清子很少这么夸他。

    平时他扎针快了,老头说他手贱。

    扎针慢了,老头说他像王八下蛋。

    药熬浓了,说他想毒死人。

    药熬淡了,说他想糊弄鬼。

    今天忽然这么认真,反倒让杨复初不习惯。

    “那你还说我不算医生?”

    玄清子盯着他,声音忽然重了。

    “因为你还不懂医者入世。”

    杨复初皱眉。

    “救人不就是医者?”

    “错。”

    玄清子眼神冷了下来。

    “在山上,病人来求你。”

    “他们跪在门口,喊神医,喊救命。”

    “你看见的是病,是痛,是生死。”

    “可到了山下,不一样。”

    “病后面有人心。”

    “人心后面有钱。”

    “钱后面有权。”

    “权后面有仇。”

    “有些人求你救命,转身就能卖你。”

    “有些人跪着喊你神医,心里却想着怎么把你的针抢走。”

    “有些病,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些人,不是生病,是被害。”

    他说一句,屋里的气氛就沉一分。

    到最后,杨复初的脸色也变了。

    玄清子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可他还在说。

    “你在山上救人,是把人从病里拉出来。”

    “你下山救人,是要把人从局里拉出来。”

    “这不一样。”

    “不一样啊!”

    杨复初沉默了。

    他从小在山上长大。

    山里人穷,苦,嘴笨,但心大多直。

    谁家病了,就背上山。

    谁家好了,就送两只鸡,一袋米,几把山菜。

    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他以为救人就是救人。

    把脉,开方,落针,熬药。

    病退了,人活了,这事就完了。

    可玄清子今天告诉他,不是。

    山下的病,长在人身上。

    根却可能扎在人心里。

    杨复初低声道:

    “所以你要我下山?”

    玄清子闭了闭眼。

    “不是我要你下山。”

    “是你该下山了。”

    杨复初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我不去。”

    玄清子睁眼看他。

    杨复初一字一句道:

    “我就在青玄山。”

    “你死了,我给你守坟。”

    “药庐我管。”

    “鸡我喂。”

    “山下有人来看病,我照样治。”

    “什么入世,什么江湖,什么人心,我不想管。”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拉走。

    “我不认识山下的人。”

    “也不欠他们什么。”

    “我连我爹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让我去查二十年前的事,我怎么查?”

    “谁是仇人?”

    “谁是亲人?”

    “谁能信?”

    “谁该杀?”

    杨复初声音猛地一顿。

    眼眶有些发红。

    “老头子,我不想下山。”

    这句话一出,屋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嘴硬。

    没有玩笑。

    没有吊儿郎当。

    只有一个年轻人,站在快死的师父床前,说他不想走。

    不是怕苦。

    不是怕死。

    是怕这座山空了。

    怕他一下山,回来时,连骂他的人都没了。

    玄清子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了一点。

    但也只软了一点。

    他太了解杨复初了。

    这小子嘴上没正形,心里却重情。

    他要是现在不把人赶下山。

    等自己一死,杨复初真能在青玄山守一辈子。

    守药庐。

    守旧观。

    守一座坟。

    守到锋芒生锈。

    守到天赋荒废。

    守到二十年前那场血案,彻底烂在泥里。

    不行。

    绝对不行!

    玄清子忽然抬手。

    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猛地抓住杨复初的手腕。

    力气竟然大得惊人!

    杨复初一惊。

    “老头子!”

    玄清子死死盯着他。

    “杨复初!”

    这是玄清子第一次这么喊他的全名。

    杨复初僵住。

    玄清子一字一顿:

    “你姓杨。”

    “不是青玄山的杨。”

    “是江海杨家的杨。”

    杨复初心口猛地一震。

    江海杨家。

    这个名字,他只在梦里听过。

    小时候,他追问自己的身世。

    玄清子总说:“山里捡的。”

    再问,就挨打。

    后来他长大了,也不问了。

    可不问,不代表不想知道。

    谁不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谁不想知道父母为什么不要自己?

    谁不想知道自己身上的血,到底连着什么人、什么仇、什么命?

    玄清子喘得更急。

    “二十年前,江海杨家,一夜灭门。”

    “你父亲杨承渊,是当年江海最好的医生。”

    “他救过很多人。”

    “也得罪过很多人。”

    “那一夜,杨家上下二十七口,死得只剩你一个。”

    杨复初的耳边嗡的一声。

    像有一道雷,直接劈进脑子里。

    二十七口。

    只剩他一个。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屋里的药味忽然变得更苦。

    苦得他胃里翻涌。

    “我爹……”

    “死了?”

    玄清子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杨复初猛地抬头。

    “不知道?”

    玄清子声音低哑。

    “我赶到时,杨家已经成了火海。”

    “你母亲死在后院。”

    “你父亲不见踪影。”

    “有人说他死了。”

    “有人说他被带走了。”

    “也有人说……”

    玄清子停住。

    杨复初追问:

    “说什么?”

    玄清子看着他。

    “说他背叛了杨家。”

    杨复初脸色一下白了。

    背叛?

    什么意思?

    一个父亲,背叛自己的家?

    一个医生,害死自己全族?

    不可能!

    可他连父亲都没见过,又凭什么说不可能?

    杨复初突然觉得脚下发空。

    像踩在一块薄冰上。

    下面全是深不见底的黑水。

    玄清子松开他的手腕。

    “所以你要下山。”

    “去江海。”

    “去找当年的真相。”

    “你父亲是死是活。”

    “杨家为何灭门。”

    “是谁在背后动手。”

    “这些答案,山上没有。”

    杨复初低头站着。

    手指一点点攥紧。

    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玄清子苦笑。

    “以前告诉你,有用吗?”

    “你十岁知道,能做什么?”

    “十五岁知道,除了冲下山送死,还能做什么?”

    “现在不一样。”

    “你有玄医九针前六针。”

    “你有望气术。”

    “你有一身能保命的本事。”

    “你该知道了。”

    杨复初声音发哑。

    “那第七针、第八针、第九针呢?”

    玄清子看着他。

    “在山下。”

    杨复初一愣。

    玄清子道:

    “玄医九针,前六针治病。”

    “后三针治命。”

    “你在山上,永远学不会。”

    “因为山上没有真正的人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杨复初心里。

    他想反驳。

    却说不出话。

    玄清子忽然咳得更厉害了。

    一声接一声。

    像要把肺咳出来。

    杨复初赶紧扶住他。

    “别说了!”

    “我给你施针。”

    他说着就去摸针盒。

    玄清子却抓住他的手。

    “不许扎。”

    杨复初眼睛发红。

    “你闭嘴!”

    “我还能稳你心脉。”

    “我还能给你续命。”

    “我还有办法!”

    玄清子看着他。

    “你救不了一个寿数已尽的人。”

    杨复初怒道:

    “我不信!”

    玄清子声音忽然严厉。

    “杨复初!”

    杨复初手停住。

    玄清子盯着他。

    “医者第一课,不是救人。”

    “是认命。”

    “不是所有人都能救。”

    “不是所有病都能治。”

    “不是所有离别,都能用针拦下来。”

    杨复初咬着牙,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不想听。

    一点也不想听!

    什么认命?

    什么寿数已尽?

    什么离别拦不住?

    狗屁!

    他学医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不认命。

    就是为了把人从病里抢回来。

    就是为了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掉。

    可偏偏。

    他现在救不了玄清子。

    救不了这个把他养大、教他医术、骂他成才的老头。

    这才是最疼的。

    不是刀割。

    不是针扎。

    是你明明有一身本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走。

    玄清子的气息越来越弱。

    他看向门外。

    “阿福。”

    山中老仆立刻推门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黑色木盒。

    盒子不大,却很沉。

    阿福跪在床前,声音哽咽。

    “观主。”

    玄清子轻声道:

    “给他。”

    阿福把木盒递给杨复初。

    杨复初接过,手指微颤。

    盒面很旧。

    却擦得很干净。

    上面刻着一道盘龙纹。

    玄清子道:

    “打开。”

    杨复初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半掌大小。

    玉质温润,颜色有些旧,不是珠宝店里那种亮得晃眼的新玉,而像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带着人体的温度和岁月的暗光。

    玉佩上雕着一条盘龙。

    龙身环绕,龙首低垂。

    不像飞天。

    更像沉睡。

    最特别的是,龙身上有一道细小裂痕。

    从龙首一直延到龙尾。

    像伤口。

    也像封印。

    杨复初刚碰到玉佩,指尖忽然一热。

    那热意不强,却很清楚。

    像一颗沉睡很久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杨复初瞳孔微缩。

    “这是……”

    玄清子看着玉佩,眼神复杂。

    “盘龙玉。”

    “你父亲留给你的。”

    杨复初拿起玉佩。

    玉佩贴在掌心,温润得不像死物。

    他的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仿佛这块玉,不只是玉。

    而是连着一段被烧毁的过去。

    连着一场血。

    连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父亲。

    玄清子继续道:

    “下山后,去江海。”

    “找苏家。”

    杨复初抬头。

    “苏家?”

    玄清子点头。

    “见到苏家人,玉佩自会有反应。”

    杨复初皱眉。

    “苏家和杨家灭门有关?”

    玄清子没有正面回答。

    “苏家有人欠杨家一条命。”

    “也有人,知道当年一部分真相。”

    “你若想查二十年前的事,必须从苏家开始。”

    杨复初握紧玉佩。

    “苏家人可信吗?”

    玄清子沉默良久。

    “人不可信。”

    “反应可信。”

    杨复初心里一沉。

    这话听着太冷。

    也太像遗言。

    玄清子又从枕下摸出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已经磨毛。

    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江海。

    “这封信,到了江海再看。”

    杨复初接过信。

    “为什么现在不能看?”

    玄清子扯了扯嘴角。

    “怕你看完,忍不住把我坟刨了问话。”

    杨复初鼻子一酸,却还是骂道:

    “你还知道自己要进坟?”

    玄清子笑了。

    那笑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人活一世,总要有个去处。”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死人,也救过不少活人。”

    “够了。”

    他说完,看向杨复初。

    眼神忽然变得很深。

    “复初。”

    “下山之后,记住三句话。”

    杨复初喉咙发紧。

    “你说。”

    玄清子道:

    “第一,医者可以心软,但不能手软。”

    “第二,救人之前,先看清谁在害人。”

    “第三……”

    他顿了顿。

    呼吸已经很轻。

    杨复初弯下腰,几乎贴近他。

    玄清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信天机阁。”

    杨复初猛地皱眉。

    “天机阁是什么?”

    玄清子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越过杨复初,看向窗外。

    雨停了。

    山雾散开一点。

    天边有一线很淡的光。

    玄清子像是看见了什么,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爹当年……”

    杨复初立刻问:

    “我爹怎么了?”

    玄清子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不是……”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他的手慢慢松开。

    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屋里安静了。

    静得可怕。

    药碗还放在桌上。

    热气已经散了。

    窗外有一滴雨水从屋檐落下。

    啪。

    砸在石阶上。

    杨复初跪在床边,握着玄清子的手。

    那只手一点点变凉。

    他没有哭。

    只是低着头。

    很久很久。

    阿福跪在旁边,老泪纵横,额头抵在地上。

    “观主……”

    杨复初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盘龙玉佩慢慢挂到颈间。

    玉佩贴上胸口的一瞬间,竟又轻轻热了一下。

    像在提醒他。

    下山。

    去江海。

    找苏家。

    查二十年前杨家灭门真相。

    杨复初闭了闭眼。

    胸口像被塞了一块石头。

    沉得他快喘不过气。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哑。

    “阿福。”

    阿福抬头。

    “小少爷。”

    “准备后事。”

    阿福哭着点头。

    “是。”

    杨复初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玄清子。

    那个老头再也不会骂他了。

    不会抢他的酒。

    不会嫌他药熬得难喝。

    不会踹他下山。

    也不会在他扎错针时,拿竹条抽他的手背。

    青玄山还在。

    药庐还在。

    鸡棚还在。

    炉火还在。

    可那个撑着这座山的人,没了。

    杨复初忽然觉得,山风空得吓人。

    三日后。

    玄清子葬在青玄山后崖。

    那里能看见整片云海。

    也是他生前最喜欢晒太阳的地方。

    坟不大。

    立了一块青石碑。

    碑上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号,只刻了五个字:

    玄清子之墓。

    杨复初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阿福站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

    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盒银针,一封信,还有一点干粮。

    阿福眼睛红肿。

    “小少爷,真要走?”

    杨复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老头子都死了,还不让我清净。”

    他说得像抱怨。

    可声音很轻。

    阿福低声道:

    “山上总要有人守。”

    杨复初看向他。

    “你守。”

    “药庐里的药,按我写的册子晒。”

    “山下村民来看病,普通风寒你会抓药。”

    “真遇到急症,就让他们去镇上医院。”

    阿福点头。

    “小少爷放心。”

    杨复初把一枚木牌递给他。

    “如果有人来找玄清子,就说死了。”

    “如果有人来找杨复初……”

    他顿了顿。

    “就说下山了。”

    阿福接过木牌,手抖得厉害。

    “小少爷,下山后,万事小心。”

    “城里不比山上。”

    “人心复杂。”

    杨复初笑了笑。

    “老头子已经吓唬过我了。”

    阿福也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看着杨复初从小长大。

    从一个抱着药篓满山乱跑的小孩,长成现在这个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

    可在他眼里,杨复初再厉害,也还是那个会偷吃灶上红薯、被观主追着打的小少爷。

    如今,他要下山了。

    去一个陌生的江海。

    去查一桩二十年前的血案。

    去面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仇人。

    阿福怎能不担心?

    杨复初背上帆布包,又摸了摸胸口的盘龙玉佩。

    玉佩很凉。

    安安静静贴着他的心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玄清子的坟。

    “老头子。”

    “你说医者要入世。”

    “行。”

    “我下山。”

    “但你最好保佑我查到真相。”

    “不然……”

    他吸了吸鼻子,强行笑了一下。

    “不然我真刨你坟。”

    山风吹过。

    坟前的纸钱轻轻动了动。

    像有人笑骂了一句:

    小王八蛋。

    杨复初转身。

    沿着青石山路往下走。

    山雾还没散尽。

    前路湿滑。

    一脚踩下去,鞋底沾满泥。

    可他没有回头。

    青玄山在身后慢慢远去。

    江海在山外等着。

    二十年前的血。

    父亲未完的话。

    苏家人的反应。

    还有那个玄清子临死前都不肯细说的天机阁。

    一切,都在山下。

    杨复初握住颈间盘龙玉佩,轻声道:

    “苏家人是吧?”

    “玉佩自会有反应是吧?”

    “那就看看。”

    “这山下的人间,到底藏了多少病。”

    他一步踏入山雾。

    少年神医,就此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