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回春堂还没开诊，春和路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包子的老刘刚掀开蒸笼，白气腾地冒出来，满街都是肉香。
老李蹲在修车铺门口，嘴里叼着油条，眼睛却直往回春堂那边瞟。
何红端着豆浆路过，冷笑一声。
“你这眼珠子再瞟，就掉人家门口了。”
老李含糊道：
“你懂啥？我这是观察江海局势。”
“江海局势轮得到你观察？”
“怎么轮不到？昨天沈家大小姐来了，今天说不定又来谁。”
何红刚想骂，街口就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
苏婉清下来了。
她今天穿着浅米色套裙，外面披了件薄外套，妆容很淡，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却仍有一点病后的白。
秦叔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文件袋。
老李立刻压低声音：
“来了，苏小姐来了。”
何红瞥他一眼。
“用你说？我没瞎。”
两人话音刚落，另一边又来了辆银灰色轿车。
车停得很稳。
沈青璃从车上下来。
她还是那副清冷模样。
浅灰长衫，白玉簪挽发，手里抱着一个细长木盒，身后跟着沈绫。
春和路门口，一下静了。
昨天刚听过婚书的人，此刻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苏婉清。
沈青璃。
一个苏家大小姐。
一个沈家大小姐。
一个身中噬魂蛊，却刚被宣布为苏氏唯一继承人。
一个拿着婚书登门，说自己是杨复初未婚妻。
现在，两个人同一时间出现在回春堂门口。
这热闹，谁不想看？
老李咽下油条，小声嘀咕：
“今天这局势，比电视好看。”
何红这次没骂他。
因为她也想看。
苏婉清和沈青璃在回春堂门口碰上。
两人目光一触。
没有火花四溅。
也没有谁先压谁。
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苏婉清道：
“沈小姐。”
沈青璃道：
“苏小姐。”
声音都很平。
可平得让旁边人心里发紧。
秦叔站在苏婉清身后，眼神微微警惕。
沈绫看着秦叔，神色也不算客气。
气氛像一碗表面没动静的热汤，下面早就滚了。
杨复初这时候从回春堂里走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看见两人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都来看病？”
苏婉清：“……”
沈青璃：“……”
门口街坊们差点没绷住。
苏婉清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来送拍卖会资料。”
沈青璃也道：
“我来送青羊山旧阵图。”
杨复初点头。
“进来。”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
一身旧衣服，手里半个馒头。
一点没有被两位大小姐同时登门影响到的样子。
老李看得直摇头。
“这就是小杨医生啊。”
何红问：
“什么意思？”
老李道：
“换别人这会儿腿都软了，他还惦记馒头。”
何红哼了一声。
“所以人家能当神医，你只能补胎。”
回春堂后堂。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封黑底金字的拍卖会邀请函。
一叠苏家送来的资料。
一卷沈家送来的旧阵图。
苏婉清打开文件袋，把资料抽出来。
“云顶古董拍卖会，三天后晚上七点开始。”
“名义上是江海古董协会牵头，几家私人藏家提供拍品。”
“但我让人查了，这次拍卖会的资金流有问题。”
杨复初问：
“什么问题？”
苏婉清道：
“有几笔保证金，是通过海外空壳账户转进来的。”
秦叔接话：
“目前还没查到最终来源，但其中一条资金链，和二十年前白家南境那支有过交集。”
白家。
这两个字一出，后堂气氛沉了一点。
杨复初低头翻资料。
上面有云顶会所平面图、拍品名单、参会名单，还有几张模糊的资金流向图。
苏婉清指向拍品名单中间一行。
“重点是这个。”
杨复初看过去。
拍品编号十九。
青铜药鼎。
疑似旧盟医门遗物。
起拍价不详。
来源保密。
介绍很短。
短得像故意藏着。
沈青璃把木盒打开，取出那卷旧阵图。
她的手指点在图上一处。
“青铜药鼎，不只是药鼎。”
“沈家旧卷里记过一种鼎，叫镇脉药鼎。”
“杨家祖地外有三层阵。”
“外层迷雾，中层药障，内层血脉禁。”
“镇脉药鼎，很可能是打开中层药障的关键器物。”
杨复初眼神微凝。
“所以这东西和青羊山有关。”
沈青璃点头。
“昨晚寻脉盘指向青羊山后，我回沈家查了族谱。”
“二十年前杨家出事前，沈家曾协助杨家转移一批旧物。”
“其中有药鼎、针匣、阵旗、玉简。”
“后来转移队伍半路失踪，那批旧物也没了下落。”
苏婉清皱眉。
“现在青铜药鼎突然出现在江海拍卖会，时间太巧。”
沈青璃道：
“不是巧。”
杨复初淡淡接了一句：
“是局。”
屋里静了一瞬。
是局。
这已经不用猜了。
无署名邀请函送到回春堂。
沈家收到消息。
苏家查到资金异常。
拍品又和杨家祖地有关。
一切都像有人把线摆在桌上，明晃晃地问：
你来不来？
苏婉清看着杨复初。
“你要去。”
不是问。
是陈述。
杨复初点头。
“去。”
秦叔立刻道：
“那我安排人。”
沈青璃也道：
“沈家会出人。”
苏婉清看了她一眼。
“沈小姐也要去？”
沈青璃平静道：
“药鼎涉及杨家祖地，也涉及沈家旧阵。我当然要去。”
苏婉清淡淡一笑。
“拍卖会在江海，苏家更方便安排入场。”
沈青璃道：
“阵法和旧盟遗物，苏家不熟。”
苏婉清道：
“资金和场地，沈家未必熟。”
沈青璃道：
“进了会场之后，危险未必来自资金。”
苏婉清道：
“没进会场之前，危险就已经开始了。”
两人声音都不高。
语气也算客气。
可秦叔听得眼皮直跳。
沈绫站在后面，脸色更冷。
杨复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都去。”
苏婉清和沈青璃同时看向他。
杨复初道：
“苏家查资金。”
“沈家看阵。”
“我拿药鼎。”
简单。
直接。
像切药材，一刀分成三段。
苏婉清沉默片刻，点头。
“可以。”
沈青璃也道：
“我没意见。”
门外偷听的老李小声道：
“哎哟，这就定了？”
何红一把揪住他后领。
“你再偷听，我把你耳朵卸了。”
老李被拖走，嘴里还小声嚷：
“我这是关心小杨医生安危！”
后堂里，沈青璃把旧阵图推到杨复初面前。
“青羊山旧阵图只有外层一部分。”
“拍卖会之前，你最好记下来。”
“外层迷雾阵的关键在八个方位。”
“如果拍卖会之后要立刻去青羊山，必须提前准备。”
苏婉清听见“立刻去”，眉头微动。
“拍卖会之后就去青羊山？”
沈青璃看向杨复初。
“药鼎一旦现世，盯着它的人不会少。”
“若拍下后拖太久，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杨复初道：
“看情况。”
苏婉清道：
“你不能一个人去。”
杨复初抬头。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山上采药。”
苏婉清声音微冷。
“青羊山如果真是杨家祖地，天机阁、白家、柳家，甚至还有别的隐脉势力都会盯着。”
“你医术再高，也不可能什么都一个人扛。”
沈青璃难得没有反驳。
“她说得对。”
杨复初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今天倒是意见一致。”
苏婉清端起茶，没说话。
沈青璃淡淡道：
“大事上，我不糊涂。”
苏婉清轻声道：
“希望如此。”
这句话不重。
却带一点刺。
沈青璃听出来了，却没有接。
杨复初翻着旧阵图，像完全没察觉两人之间那点微妙。
他看得很认真。
青羊山外层迷雾阵，和苏家吞凤局不一样。
吞凤局是害人，阴毒，细水长流。
青羊山这阵是守护。
不杀人，却困人。
以山势为骨，以湿气为雾，以药气乱神。
人进去后，方向感会慢慢失效。
走着走着，记忆也会偏。
你以为自己往前，其实是在绕。
你以为自己记得来路，其实已经走进阵心。
难怪沈家人也会折进去。
这不是普通阵法。
这是杨家主脉和沈家隐脉共同留下的东西。
看了半晌，杨复初忽然问：
“药障是什么？”
沈青璃道：
“一种混合药气。”
“青羊山旧药谷里可能种过大量药材。”
“有些药本来是救人的，混在一起却会乱人气血。”
“尤其外人闯入时，呼吸一乱，心神一散，很容易被药障拖进幻觉。”
杨复初道：
“药鼎镇药障。”
“对。”
沈青璃点头。
“镇脉药鼎可能是阵眼，也可能是钥匙。”
苏婉清问：
“如果药鼎是假的呢？”
沈青璃道：
“那拍卖会就是纯粹的诱杀局。”
秦叔脸色一沉。
“那更要小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峰来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站在门外，而是直接走进后堂，脸色严肃。
“杨先生。”
杨复初抬头。
“九爷有消息？”
陆峰点头。
“九爷让我亲自来。”
“他说拍卖会那边，查到了一些地下消息。”
苏婉清和沈青璃都安静下来。
九爷的情报网和苏家、沈家不一样。
苏家查明面资金、人脉、场地。
沈家查隐脉旧阵、祖地线索。
九爷查的是地下江湖、黑市、走私、灰色买卖。
很多东西，正经渠道查不到，九爷的人却能摸到味。
陆峰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次拍卖会表面是古董协会办的，实际上有一批地下买家会进场。”
“其中有人冲着青铜药鼎来。”
杨复初问：
“谁？”
陆峰声音压低。
“目前确定的有三方。”
“第一，南境白家旁支。”
“第二，一个姓柳的女人。”
“第三……”
他顿了顿。
“天机阁。”
屋里空气骤然冷了。
苏婉清手指轻轻一紧。
沈青璃眼神也沉了下来。
杨复初倒是很平静。
“天机阁谁来？”
陆峰摇头。
“名字没查到。”
“只知道对方用了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渡鸦。”
渡鸦。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普通买家。
陆峰继续道：
“九爷说，这个渡鸦是天机阁在江海的暗线之一，擅长买卖消息，也擅长设局。”
“当年城南大火后，有一批杨家遗物流入黑市。”
“其中几件，就是通过渡鸦那条线消失的。”
杨复初的眼神终于冷了几分。
“他参与过二十年前的事？”
“不确定。”
陆峰道。
“但他至少知道一部分。”
苏婉清道：
“姓柳的女人，是不是苏明远见过的那个柳小姐？”
陆峰点头。
“九爷那边推测，很可能是同一个。”
秦叔冷声道：
“她也冲药鼎来？”
“是。”
陆峰道。
“而且九爷说，她身边有蛊师。”
苏婉清后颈微微一凉。
杨复初察觉到她的不适，看了她一眼。
“蛊纹动了？”
苏婉清轻声道：
“一点。”
沈青璃看向她。
“柳家蛊师如果出席，你最好不要靠近。”
苏婉清抬眼。
“沈小姐是在劝我别去？”
“是在提醒你。”
“谢谢提醒。”
苏婉清语气平静。
“不过我会去。”
沈青璃看着她。
“你的噬魂蛊还没解。”
“所以我更要去。”
苏婉清道。
“柳家的人露面，我不可能躲在祖宅等消息。”
“苏小姐有勇气。”
沈青璃顿了顿。
“但蛊不是靠勇气能挡的。”
苏婉清淡淡道：
“阵也不是靠婚书能破的。”
后堂又静了一下。
秦叔低头咳了一声。
陆峰默默看向别处。
杨复初像没听见，继续问陆峰：
“九爷去吗？”
陆峰道：
“九爷会去。”
“他的身份不适合走明面贵宾席，但地下买家那边，他能压住一部分人。”
“九爷还说，拍卖会那晚，您只管看药鼎。”
“场外杂事，他负责。”
杨复初点头。
“他身体还没完全好。”
陆峰道：
“九爷说，死不了。”
杨复初道：
“告诉他，别动怒，别动杀气。”
陆峰苦笑。
“我会转达。”
沈青璃忽然问：
“九爷身上的血脉反噬，和柳家有关？”
杨复初看她。
“你也知道？”
“听过一些。”
沈青璃道。
“柳家当年有一支，擅长以血控蛊，以蛊控命。”
“如果九爷也被柳家动过，他见到姓柳的女人，恐怕不会冷静。”
陆峰神色一肃。
“我会提醒九爷。”
苏婉清看向桌上的拍品资料。
“白家、柳家、天机阁都来。”
“这场拍卖会，已经不是买东西这么简单。”
沈青璃道：
“谁拿到药鼎，谁就可能先一步找到杨家祖地。”
陆峰沉声道：
“九爷说了，不管价格多少，资金他可以出一部分。”
苏婉清淡淡道：
“不用。”
沈青璃也道：
“沈家也有准备。”
苏婉清看向她。
“苏家可以全额拿下。”
沈青璃道：
“沈家不缺钱。”
陆峰站在旁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插话。
杨复初终于抬头。
“谁的钱都不用抢着出。”
苏婉清问：
“那谁出？”
杨复初想了想。
“周建南。”
屋里几人同时沉默。
陆峰差点没憋住笑。
确实。
周建南十亿资金刚到账。
论明面资金，谁比他更合适？
苏婉清轻轻扶额。
沈青璃也微微一顿，随即道：
“合理。”
杨复初道：
“药鼎若属于杨家，拍下来只是拿回。”
“钱只是过手。”
“谁出都一样。”
苏婉清看着他。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要买。”
杨复初道。
“总不能在拍卖会上讲道理。”
陆峰点头。
“拍卖会这种地方，确实钱最讲道理。”
众人把计划初步定下。
苏家负责入场资格、明面安保、资金通道。
沈家负责辨认旧盟遗物和阵法异动。
九爷负责场外和地下买家。
周建南负责资金兜底。
杨复初负责确认药鼎真假，以及应对突发病、毒、蛊。
安排到最后，苏婉清忽然说：
“我陪你进主会场。”
几乎同一时间，沈青璃也开口：
“我也陪你进主会场。”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看向对方。
后堂再次静了。
陆峰眼观鼻，鼻观心。
秦叔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沈绫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苏婉清先开口：
“苏家有贵宾席。”
沈青璃淡淡道：
“我能辨认药鼎上的阵纹。”
苏婉清道：
“我能调动现场资金和人脉。”
沈青璃道：
“我能看出有没有天机阁布阵。”
苏婉清道：
“我身上的蛊，可能会对柳家有反应。”
沈青璃道：
“正因如此，你更危险。”
苏婉清微微一笑。
“危险不代表不能去。”
沈青璃看着她。
“苏小姐很坚持。”
“沈小姐也一样。”
两人谁也没提高声音。
可那种微妙气氛，连陆峰这种江湖人都觉得后背发麻。
杨复初看了她们一眼。
“都去。”
又是这三个字。
苏婉清和沈青璃同时顿住。
杨复初继续道：
“主会场不是只有一个座位。”
苏婉清：“……”
沈青璃：“……”
陆峰低头，肩膀微微一抖。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杨先生医术通神，破蛊破阵都稳得吓人。
唯独这种事，他是真直。
也可能不是不懂。
是懒得绕。
苏婉清无奈地看了杨复初一眼。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委婉。”
杨复初道：
“委婉会耽误事。”
沈青璃轻轻点头。
“这点我同意。”
苏婉清看她一眼。
“难得。”
气氛总算缓了一点。
陆峰把九爷的信封推给杨复初。
“杨先生，这是九爷查到的地下入场名单。”
“还有渡鸦可能使用的三个身份。”
杨复初打开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顾远舟。
身份：古籍收藏商。
备注：疑似天机阁渡鸦伪装。
杨复初盯着这个名字。
“顾远舟。”
沈青璃道：
“我听过。”
苏婉清问：
“谁？”
“江南古籍圈的人，专收医书、道藏、阵卷。”
沈青璃道。
“若他真是渡鸦，那他冲的可能不只是药鼎。”
“还有《天医玄典》的线索。”
杨复初心口的盘龙玉佩忽然微微一热。
很轻。
可他感觉得清楚。
他把资料合上，声音平静。
“那就见一见。”
陆峰低声道：
“九爷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陆峰看着杨复初，神色郑重。
“天机阁也会出席。”
“而且这一次，他们可能不是来买东西的。”
杨复初问：
“那是来干什么？”
陆峰缓缓道：
“他们是来确认。”
“确认盘龙玉佩。”
“确认杨家主脉。”
“也确认……”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确认您到底值不值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