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会所后门,夜风很冷。
青铜药鼎被装进黑色防震箱,由苏家的人亲自抬上车。
车队没有走正门。
正门那边还有不少宾客、记者、古董商、看热闹的人。
水晶灯照得人脸发亮,红毯上仍旧有人谈笑,仿佛刚才交割室里的威胁从未发生。
可后门这边不一样。
灯暗。
人少。
墙角的监控红点一闪一闪。
远处有车声,却像隔着一层雾。
秦叔带人守在车边,沈绫站在另一侧,手里暗扣着一枚阵钉。
九爷的人没有露面,但杨复初知道,他们就在外围。
街口那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车窗后面坐着陆峰。
更远处,还有几道藏得很深的气息。
今晚拿到药鼎,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把药鼎平安带走,才是第二步。
苏婉清站在车旁,脸色有些白。
顾远舟刚才那几句话,像毒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你自己都在倒计时。”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倒计时。
三个月。
噬魂蛊未解,蛊源未除,她的命就像被一根黑线吊着。
可她不喜欢别人拿这个威胁杨复初。
不喜欢。
很不喜欢。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后颈疼?”
苏婉清回神,轻轻摇头。
“不疼。”
“说实话。”
她顿了一下。
“有点凉。”
杨复初抬手,在她后颈旁点了一下。
动作很轻。
像蜻蜓碰水。
一股温热气息顺着穴位压下去,那股阴凉感慢慢散开。
苏婉清肩膀微松。
“好多了。”
沈青璃站在旁边,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动,却没有说话。
秦叔低声道:
“杨先生,现在回回春堂?”
杨复初看向那只黑色防震箱。
“不。”
苏婉清问:
“去哪里?”
“苏家人太多。”
“回春堂太显眼。”
杨复初道。
“先去周建南准备的安全屋。”
苏婉清点头。
“我知道那里。”
周建南早就考虑到药鼎到手后可能被抢,特意准备了一处城东江边旧仓改造的安全屋。
外面看是仓库,里面有恒温室、监控室、医疗间,还有独立安保。
位置不在闹市,也不在苏家和回春堂路线内。
最适合临时开箱查看。
车队分三路离开。
第一路走正门方向,故意引人注意。
第二路走高架,带着一个假箱子。
第三路,也就是杨复初这一辆,绕小路穿过老工业区,直奔城东江边。
夜色里,车内很安静。
青铜药鼎就在后备箱。
可杨复初胸口的盘龙玉佩一直发烫。
像那只鼎不是被放在车后,而是放在他心口。
苏婉清注意到他脸色。
“很烫?”
“嗯。”
“从药鼎登场开始就这样?”
“更早一点。”
杨复初道。
“黑布揭开前,就有反应。”
沈青璃坐在另一侧,手中罗盘也没有完全停下。
指针一直轻轻颤动,指向车后。
“这说明药鼎和盘龙玉佩之间有血脉牵引。”
“如果只是杨家旧物,不至于这样。”
苏婉清问:
“你怀疑鼎里藏着东西?”
沈青璃看向杨复初。
杨复初点头。
“顾远舟也知道。”
车内气氛沉了一瞬。
顾远舟临走前那句话,谁都听懂了。
有些东西,拿了会死人。
他威胁的是药鼎。
更可能是药鼎里藏着的东西。
车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停在江边仓库外。
外面风大,吹得铁皮围栏哗哗响。
仓库大门缓缓打开。
周建南安排的人早就等着。
安保检查完四周,秦叔和沈绫各自确认没有异常,才让人把防震箱抬进恒温室。
恒温室里灯光明亮。
白色桌面。
防尘手套。
工具箱。
监控屏幕。
四周没有多余装饰,干净得像手术室。
青铜药鼎被小心放在桌上。
防震箱打开的一瞬间,那股沉沉的药香又散了出来。
苏婉清不懂药,却也闻到了一丝很淡的苦味。
不是刺鼻的苦。
是像老药铺深处沉积多年的味道。
沈青璃手中罗盘猛地一颤。
指针终于不转了,直直指向药鼎。
“是真的。”
她低声道。
“它在回应沈家罗盘。”
杨复初戴上手套,却没有立刻碰鼎。
他先围着药鼎看了一圈。
鼎身三足,两耳。
外壁云纹、药草纹、盘龙纹交错。
铜绿自然,锈色层层叠叠,不像作伪。
可真正让杨复初在意的,是鼎腹内传来的那一点极淡气息。
像有什么字,隔着铜壁在发热。
“灯。”
沈青璃立刻递过一盏冷光灯。
杨复初把灯光打进鼎口。
药鼎内壁不算宽,里面有一层暗褐色残留物,像是长年熬煮药液留下的药垢。
普通鉴定师看到这种药垢,多半只会判断年代和使用痕迹。
可杨复初看得更细。
药垢下,有刻痕。
很浅。
被多年药渍盖住,不清洗根本看不出来。
他伸出手指,在鼎内壁轻轻摸了一下。
指腹触到一排细密凹痕。
不是裂纹。
是字。
杨复初眼神一凝。
“内壁有刻字。”
苏婉清走近一步。
“能看清吗?”
“被药垢盖住了。”
沈青璃立刻道:
“不能用强酸清洗,也不能硬刮。”
“这种铭文若是古刻,伤一点就少一点。”
杨复初道:
“不用清。”
他打开帆布包,取出一小包药粉。
苏婉清一怔。
“你还带这个?”
“习惯。”
沈青璃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醒垢粉。”
“做什么用?”
“去陈年药垢。”
杨复初把药粉倒入温水中,用棉签蘸了一点,在内壁一处轻轻涂开。
药粉遇到药垢后,发出极轻的“滋滋”声。
没有腐蚀铜壁,只把表面那层暗褐色垢慢慢软化。
片刻后,他用细棉布轻轻擦拭。
一排古怪的字迹露了出来。
字不是现代楷书。
也不是普通篆隶。
线条像医符,又像古铭,笔画细长,带着一点药草枝叶般的弯曲。
沈青璃脸色微变。
“杨家古医铭文。”
苏婉清问:
“你认得?”
“沈家旧卷里记过几种旧盟文字。”
沈青璃盯着内壁,声音有些低。
“杨家古医铭文,只有玄医主脉核心器物上才会用。”
“它不是给外人看的。”
“普通人照着抄,也抄不出气韵。”
她看向杨复初。
“这尊药鼎的价值,远超古董本身。”
“十亿买下,不亏。”
苏婉清淡淡道:
“本来也不是为了赚钱。”
杨复初没有参与她们的话。
他的注意力全在内壁文字上。
这些古医铭文,他没有学过。
可奇怪的是,他看着这些字,竟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像小时候玄清子教他认穴位图时,有些笔画曾在草纸上一闪而过。
师父没说那是什么。
他那时也没问。
现在想来,师父不是没教。
是藏着教。
只教气韵,不教名目。
杨复初指着第一句,慢慢念出声:
“天有九息,人生九脉。”
沈青璃眼神微震。
“你能读?”
杨复初也有些意外。
他不是靠认字读出来。
更像是这些刻痕和他体内某种传承呼应,意思自然浮上心头。
他继续往下看。
“九脉不通,病生于形。”
“九息不续,命绝于神。”
苏婉清轻声道:
“这像医理。”
“不是普通医理。”
沈青璃神色严肃。
“《天医玄典》里有九息九脉之说。”
“传闻玄医九针,并非单纯扎经络,而是以针续息、调脉、镇神。”
“这几句,很可能就是《天医玄典》的残句!”
恒温室里,一下安静。
《天医玄典》。
这本失传医书,终于不再只是传说。
它的残句,此刻就在药鼎内壁上。
杨复初指尖轻轻擦过下一段药垢。
又几行字露出来。
“针入三分,非救形也。”
“气归一线,乃护神也。”
“毒可入骨,蛊可入魂。”
“魂蛊之患,当先锁神门……”
读到这里,苏婉清的脸色变了。
魂蛊!
她体内就是噬魂蛊。
虽然鼎上写的是“魂蛊”,但很明显相关。
“后面呢?”
苏婉清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
杨复初继续往后看。
可那一段刻痕被药垢和铜锈腐得厉害,只剩断断续续几个字。
“……以鼎镇……以血引……三针……不破母……”
杨复初皱眉。
“不完整。”
苏婉清眼底刚亮起的一点光,又暗了一些。
可她很快稳住。
“不完整也好。”
“至少证明,《天医玄典》里确实有解蛊办法。”
沈青璃点头。
“而且提到了鼎。”
“以鼎镇,以血引。”
“这尊药鼎不是普通容器。”
“它可能本身就是解蛊、镇蛊、炼药的关键。”
杨复初看着那句“蛊可入魂”。
他想起苏婉清那些梦。
黑井。
红线。
哭声。
噬魂蛊不是普通寄生。
它咬的不是肉。
是心神。
难怪普通医学查不出。
难怪针只能压,不能完全解。
必须找到母蛊,必须找到蛊源,也必须用对方法。
而药鼎内壁这几句,正是第一道缺口。
他又检查药鼎另一侧。
那边也有铭文。
不过更短。
“主脉血醒,鼎鸣三声。”
“青羊雾开,旧门自生。”
沈青璃呼吸一顿。
“青羊!”
苏婉清也看向她。
“这和罗盘指向对上了。”
沈青璃拿出昨夜的旧阵图,摊在桌上。
“青羊雾开。”
“说的很可能就是青羊山外层迷雾阵。”
“旧门自生,指祖地入口。”
杨复初低声道:
“主脉血醒。”
沈青璃看向他。
“需要你的血。”
苏婉清眉头微皱。
“又要血?”
沈青璃解释:
“杨家祖地有血脉禁,不用主脉血,强闯只会迷失。”
“药鼎铭文和罗盘都指向这一点。”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会有危险吗?”
杨复初道:
“有。”
她脸色微沉。
杨复初又道:
“但不去更危险。”
苏婉清当然明白。
天机阁已经盯上。
白家、柳家、顾远舟都在动。
他们不找祖地,别人也会找。
他们不抢《天医玄典》,别人会抢。
被动等下去,苏婉清的噬魂蛊会越来越重,杨复初的身份也会越来越危险。
这条路,不走不行。
沈青璃继续检查鼎身。
她拿出一枚细小阵针,轻轻点在鼎底三足交汇的中心。
“这里有阵纹。”
杨复初低头。
鼎底外侧看起来只是普通铜锈。
但在沈青璃阵针点下去后,锈色里出现了一圈极淡纹路。
不是铭文。
是机关纹。
沈青璃神色一变。
“底部有暗格。”
苏婉清立刻看向门口。
秦叔守在那里,确认四周安全。
“能打开吗?”
沈青璃没有立刻动。
“这种暗格不能硬开。”
“如果是旧盟机关,可能有毁物设计。”
“开错一步,里面东西会被药粉、火药或者腐液毁掉。”
杨复初看着鼎底纹路。
“怎么开?”
沈青璃道:
“需要找到阵眼。”
她低头仔细看。
手中阵针一点点沿着纹路走。
“乾位无门。”
“坤位藏锁。”
“震位断了一笔。”
“这是沈家手法。”
她声音越说越低。
“这暗格……可能是沈家人当年封的。”
杨复初看向她。
“你能开?”
沈青璃没有逞强。
“我试。”
苏婉清道:
“失败会怎样?”
沈青璃看着鼎底。
“最轻,暗格锁死。”
“最重,里面东西毁掉。”
恒温室再次安静。
这东西太重要了。
药鼎内壁已有《天医玄典》残句。
若底部暗格藏的东西更关键,一旦毁掉,谁都承担不起。
沈青璃深吸一口气,平稳手指。
“需要你的玉佩。”
杨复初取出盘龙玉佩。
玉佩靠近药鼎的一瞬间,鼎身微微震了一下。
沈青璃将玉佩放在鼎耳旁,然后用阵针点住坤位。
“主脉玉为钥。”
“沈氏阵为锁。”
“二十年前封它的人,留下的是双重开法。”
“没有玉佩,打不开。”
“没有沈家阵术,也打不开。”
杨复初道:
“开始。”
沈青璃手指落下。
第一针点坤位。
第二针点离位。
第三针回到震位断笔处。
药鼎底部没有动静。
她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苏婉清站在一旁,没有催。
秦叔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四针落下时,鼎底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很轻。
像一颗沉睡二十年的扣子,被人轻轻拨开。
沈青璃眼神微亮。
“开了一层。”
杨复初按住盘龙玉佩,玉佩热意顺着鼎耳传入鼎身。
药鼎内壁那些铭文,竟然微微亮了一瞬。
沈青璃抓住机会,第五针落在最中心。
咔哒。
鼎底圆形暗纹缓缓松开。
一小块铜片弹出半寸。
苏婉清忍不住低声道:
“开了。”
沈青璃没有马上拿。
她先用阵针探了探里面,没有发现毁物机关,才慢慢把铜片取下。
鼎底暗格,终于露了出来。
暗格很小。
里面没有金银。
没有药丸。
没有玉简。
只有一卷被油纸包得极紧的东西。
油纸已经发黄,边缘发脆,却没有被虫蛀。
杨复初亲手取出。
入手很轻。
像一张纸。
他把油纸一层层打开。
最里面,露出半张残图。
图纸呈暗黄,材质不知是皮还是特殊纸帛。
边缘焦黑,像曾经被火烧过。
上面画着山势、水脉、药田、雾门和几处看不懂的符号。
最上方残缺处,只剩两个字。
青羊。
沈青璃猛地看向旧阵图。
“这是青羊山祖地残图!”
苏婉清也凑近看去。
残图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盘龙印。
旁边还有半句残字:
“入雾者,持鼎……”
后面被烧掉了。
杨复初握着那半张残图,胸口玉佩依旧滚烫。
药鼎。
残句。
残图。
青羊山。
《天医玄典》。
所有线,终于指向同一个地方。
可就在这时,恒温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秦叔脸色骤变,按住耳麦。
“外面监控断了一路!”
沈绫也猛地转身。
“有人破了外围阵钉!”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顾远舟的人?”
杨复初把残图收起,眼神沉冷。
“不管是谁。”
“他们来得比想象中快。”